中国古代为多神教,儒学为文人宗教

閱石軒(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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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20051124首次张贴时,发生小的故障,造成部分文字丢失与乱 码,故今日重新张贴,文字略有改动。)

我手头有一本英文版“宗教心理学”,作者用两章篇幅讨论宗教定义的混淆与繁复(1)。想用现代科学方法研究宗教,只有撇开定义,另辟途径,建立可供量度的指标。我想中国儒学是否宗教的争论也反应宗教本身定义的繁复。我手头另有一本“宗教大字典”,在罗列众多定义后,将宗教定义为一个与超人有关的共同信仰与实践的系统。而超人有与众不同的能力,可创造奇迹,神与祖先及鬼灵等仅是超人的部分形态。神为超自然,即在自然规律之外,而超人可在自然规律之内。但这样定义的宗教就与文化难以区分(2)

但无论如何,宗教未必信神,佛教即宣扬无神论,所以把拜天祭祖强拉到儒教中没有必要。拜天祭祖是中国文化,儒教徒当然也可拜天祭祖,但这不等于拜天祭祖是儒教的一部分。同样,也没有必要强征博引去证实佛教是信神的(3)。我相信中国学者们不会空穴来风,但无数的教科书与大字典都未列出佛教信神的事,我们没有必要去扭转学者们多年形成的共识。我的上述宗教大字典说孔教是一种世界观、一种社会伦理、一种政治理想、一种学者传统,并未提及孔子祭天祭祖的事。但孔子与释迦牟尼都可划为超人,故仍可归为宗教。

我常对人讲,西方文明将神、世界、我三者分离开来,引入竞争,创造了色彩缤纷的物质世界,而东方文化讲天人合一,讲究的内在的精神文明。西方自柏拉图开始,将精神理念划归人类体外的另一世界。天人合一,合在天的一端,即为印度传统,合在人的一端,即为中国传统(4)。我手头正好有一本社会学教科书(5),其介绍印度教时称,印度教的神不是一个独立存在的实体(specific entity),故以上说法并非我的杜撰。但以这种思路推演下去,代表中国文明的应是道教,而非儒教,儒教追求一种政治的理想,颇有世俗思想,称其为儒学,而不为宗教,也许更合理。

西方很多教科书将儒学列为宗教,而在论及中国古代为何宗教系统时,则或道或佛,或称为原生宗教。所谓原生宗教,即为犹太、基督、伊斯兰三大宗教发展前的多神教,古希腊与古罗马时均为多神教,英文为pagan,即有别于上述三大宗教的意思。林语堂旅居西方时就自称为pagan ,认为中国文人中流行的宗教倾向,是paganism 。而古罗马早中期的宗教信仰情况很似中国的情形,五花八门的庙宇遍布帝国各个角落,而由国人任意选择。基督教早期受罗马帝国的镇压,罗马皇帝就明令,如果他们也礼拜其他的神,即可赦免。就是强迫他们由一神教改为多神教。我国古代即多神教,一个人同时拜很多神,上午进佛庙,下午访道观,并不觉得冲突。可以想象,多神教很容易出现有个至高神,或主神,这种至高神常常高而无权,和基督教拥有绝对权威的上帝成为对照。

基督教在西方历史上政府内的地位与影响,可与儒学在中国历史上政府内的地位相比。和基督教不同,儒教仅限于文人,从未深入民间社会。而中国未受西方一神教洗礼,老百姓停留在多神教信仰阶段,中国古代经典小说如《西游记》等佛道不分,就是明证。中国的广大农村地区的寺庙众多,并不比西方的教堂密度低,但很少孔庙。我记得鲁迅曾提到,中国老百姓遇到事时,到佛道寺庙去求神拜佛,并不到孔庙去烧香。可见儒学与佛道在中国历史上有不同的社会功能,不能混为一谈。中国老百姓求神拜佛的事,当然也可求拜祖宗或其他神灵,但孔庙没有这一功能。“红楼梦”中的贾府是诗书礼仪之乡,贾政更是儒家门徒,但他家遇事时也拜佛求道,如凤姐等生病时就这样。

孔子本人敬鬼神而远之,不言怪力乱神,说明孔子认为那不是他儒学的范围之内。在孔子看来,儒学之外,还有很大的文化与信仰发展的空间,他留待他人去开发。我们很难知道孔子当时是如何想的,但我推测怪力乱神即今天的伪科学与心灵学之类,说明孔子对心灵学已有深刻的认识,他不想涉及心灵学的范围。而很多宗教现象可划归心灵学范围,包括中国老百姓遇事求神拜佛而不去孔庙的那一部分。

现代学者几乎已达共识,即西方现代文化自文艺复兴以来,是一次大突变。文化演进史如同生物进化史,长期稳定而间以突发式的激进,这种激进期的形式之一即新物种取代旧物种而后趋于新的稳定期。近五百年来是西方文化突变后急剧进展并向世界扩散的时期。西方单神教起源于犹太教,而犹太教被认为是古以色列人放牧牛羊的精神反应,想象有个放牧人类的神。我们也可以认为单神教为突变,并非宗教发展的常规。目前宗教在现代社会中的位置和作用可能正在演化,诸如流行于西方的新时代运动,便借鉴于东方宗教传统。而西方这种演化,使其宗教文化更接近儒学的敬鬼神以远之的传统,更接近中国古代多神教的传统。

中国古代天的观念,与世界各地信仰天或其他类似至高神high god,并无什么大的区别。这种天或至高神,是多神教的神之一,至高无上,但形像模糊,位置遥远,尊而无权,人们遇事求其他更可亲近的神。也与儒学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相符。中国老百姓在文化大革命中也没有停止遇事呼叫老天爷的习惯,即所谓人穷返本。老天爷的爷字似乎提示人格神,但今天中国老百姓口里唤的老天爷,纯粹是模糊遥远的自然神,全无形像可言,更谈不上人格特点。

<论语>刚传到西方时,西方学者对孔子这种理性的敬神态度大为折服,为中国如此早的时期即发展出如此远离鬼神的理性观惊讶不已。孔子学说无疑对西方科学与理性的发展起了推动作用,以至后来,政教脱离,宗教在西方人民社会生活的统治地位逐渐消融。我们今天重振儒学传统,无疑会有助于中华民族的振兴,但没有必要降格到鬼神的层次,也没有必要令儒学与佛道争民间信徒。

我本人以为,孔子最大的贡献是规划出中国文人的精神品格,并将其神圣化,使中国文人能在精神世界中耸然独立,不低头于天下诸神,所谓士可杀不可辱。但孔子没有在权力拼搏的世俗世界中,同样规划出中国文人的地盘。程朱理学是这一发展的极致。这正是一切宗教的特色,醉心精神的伟岸,忘却世俗的屠刀。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说,儒学是中国文人宗教,套用马克思的话,即中国文人的鸦片。我这里决没有贬低儒教的意思,国内学者可能对宗教精神的正面效果了解不足,国外这方面研究相应较多,但宗教精神可治愈癌症,决非新闻。非本文范围,此处不多述。

文献

(1) Bernard Spilka et al(1985): The Psychology of Religion. Englewood Cliffs, USA: Prentice-Hall.

(2) Wendy Doniger (1999): Merriam-Webster's Encyclopedia of World Religions. Springfield, USA: Merrian-Webster.

(3) 李申:什么是宗教以及于儒教有关的争论。自网页:www.confucius2000.com

(4) YS Li (2005): A New Interpretation of Chinese Taoist Philosophy. London, Canada: Taoist Recovery Centre.

(5) JJ Macionis, LM Gerber (1999): Sociology, Third Canadian Edition. Scarborough, Canada: Prentice Hall Allyn and Bacon Cana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