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道家哲學的創始人:老子與庄子

閱石軒(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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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道家創始人的人生記載

盡管道學的生活傳統源遠流長,可追溯到中華文明的萌芽時期,但作為一种哲學,公認的創始人是老子(?前604-484)與庄子(?前369-286)。我們今天對這兩位古人知道很少。他們信仰無為,揚名於世不是他們的人生志趣所在。如果同代人都不知道他們,歷史學家僅有零碎的材料寫下來,史書上的只言片語難以描繪出他們的人生輪廓。

司馬遷寫老子傳記,連老子為何人都拿不准,列出三個人選:老聃,老萊子,太史儋。其實這也不難理解,司馬遷追究老子一書的作者,當時書籍輾轉傳抄,又注重學術思想而無作者權的概念,熱衷道學而又深有所悟的抄者,出於對學術的熱愛,就難免寫入自己的話。文革期間,就連毛澤東未發表的語錄詩詞,都在傳抄中走了樣,導至多少人入獄,又何況二千多年前呢。老子一書實系前后多人的集体創作﹐但其主體思想仍出於老子。學者們似乎公認,老子指老聃。傳說中騎牛過涵谷關者可能是另一個人(郭沂﹐2001)。

為熔知識﹑閱讀趣味﹑藝術感受於一爐,也給讀者一個更确實的印象,作者虛擬兩個場景,以小說形式連綴有關老庄二人的歷史材料,也囊括了庄子有關死亡的論述。

(二) 孔子二見老子

魯國政局不穩定,隨時有爆發內戰的危險,孔子(前551-479)擔心他的書,他親手編輯,匯編,或翻閱多次的書。由於長期閱讀,連綴書簡的皮條已經磨斷,字跡也變得有些模糊不清,但他還是視為珍寶。他愛那些書胜過他自己,他又怎么能把它們丟給時局的變數呢?學生子路僅小他九歲,為人直爽,對這些事最內行,路數也多。他建議在屋內蓋一夾壁牆,將書藏進去,屋子住人如初,外人是不會注意到的。孔子卻想把書送到國家圖書館去。兩個人都認為皇家圖書館會接受,這些書實屬國寶。圖書館不就是建了藏書用的嗎﹖子路只是覺得沒有必要,為几本書跋涉這樣遠。

整整一車書,兩匹馬拉著,風雨之中,烈日之下,顛簸千里之遙。他倆就是這樣把書送到皇家圖書館門前的。万万沒有想到,館長斷然拒絕,說圖書館已滿,再說國家圖書館也不是放私人書籍的地方。

子路立即想到,老子曾任圖書館長多年,現退休在家,如果他發話,這剛接班的新館長還敢傷他前輩的面子不成?難道要他們再走千里的路拖回去?孔子還想說服新館長,子路遞個眼色,讓他老師出來。子路怕孔子心疼書,敦促過力,触怒館長,反而不好。

* * *

子路一提老子的名字,一股溫馨的回憶襲入孔子腦海。當孔子於公元前518年首次會見老子時,他還年輕,剛剛三十出頭,作為全國知名學者的老子已是年逾古稀的老人。當他在城門外步下馬車時,那是一個怎樣的惊喜啊!作為朝廷官員的老子已在城外等他。孔子心頭一熱,眼角也濕潤起來,強忍著才不使眼淚真地落下來。依照當時習慣,孔子送給老子一只大雁作為見面禮。老子由衷贊美孔子這位年輕學者的為人細心周到而又對知識學問顯示出非凡的熱情。孔子為達官貴族咨詢喪事,常有些不解的問題。老子對號稱禮儀三百,威儀三千的西周禮節,了如指掌,就連送葬儀列遇到日蝕,國喪期間爆發戰爭時應變細節都能一一道出。

以老子的客人身份,孔子備受禮遇,但渴望知識的他,終日埋頭於館藏圖書中。書在當時是少數特權階層手上的珍品,嗜書如癖的孔子也是第一次見到這么多書。同為數千年中華文化奠基人的這一峰會使孔子大開眼界,奠定了他終生教育家的基石。

在臨行的告別宴會上,老子語气柔和,有如他的慈父心腸﹔吐字清晰,有如他對天地人世的洞悉。他告誡孔子道,“在這种場合,財富之主贈錢作禮物,德識之士贈言。我既無財又無德,就讓我暫且充當富有閱歷的老人,在我們尊敬的客人臨行之際,送您几句心里話吧。第一,您現在學習鑽研并傳教他人的東西,都來自古人。那些人早已死亡,連骨頭也爛了。那些寫在竹板子上的話只是他們留在地上的腳印罷了,既不是他們的鞋,也不是他們的腳,跟他們的人生方向毫不相干,就更甭提他們腦子里裝些什么東西了。您大可不必那么認真。第二,您作為一名富有道德學識的人,應當出門坐車,闊綽一下。但如果時代境遇不允許,只要能活下去,也便算了。第三,我听說有句老話,會做買賣的人并不把他所有的東西都擺在外邊,道德极高的人反而朴實簡單。您如果能扔掉一些驕傲,砍去一些貪婪,放下一些架子,除去一些妄想,對您將大有好處。如果您不固執到底的話,對您家庭,朝廷,邦國天下都會有些好處。不管何時,何地,何种情況,不要固執。”

孔子听了開頭几句后就感到迷惑不解,等老子講完,他已如墜身十里霧中。其中一個時刻,孔子決心提出問題,刨根問底,弄個明白。但末了,孔子卻茫然若失,既不知問什么,也不知如何提問。當與會每人都干掉最后一杯酒,互道告別時,孔子還在砰砰心跳,喉頭哽咽,說不出一個字來。

這就是他多少天來在京城洛陽朝夕相處的老子嗎?老子對他不胜慈愛與熱情,有如父子。老子溫文爾雅的姿態,娓娓道來的話語,隱含著透地的幽默﹐給孔子留下良好印象。今天的話卻讓他莫測高深。

當孔子在回家路上,遠离京城,見到一行人在荒野里策馬射獵。一聲弓弦響,一只鴨從藍天白云間落下。孔子突然心有所悟,緩緩說道,“鳥可以飛入高空,但為弓箭所落;魚可沉水潛游,但仍隨鉤网而出;野獸可奔走於深林,但仍陷入獵人圈套。只有一件東西,人無法触及,那就是傳說中的龍。龍可以在云天中飛行,龍可以在海洋中潛游。龍威力無比,但又神秘莫測。老子是一條龍,我永遠不會了解他。”

從那以后,孔子就知道,他與老子的社會取向不同,走著不同的路。但孔子總覺得他們二人面對人類而怀揣的慈愛之心是相通的。孔子周游列國,每次遇到隱士,都想到老子,使孔子不胜感慨。他說,“我是人類的一份子,叫我不要關心人類的疾苦而與禽獸為伍,我實在難以辦到。倘若天下太平,人們都過上安靜的日子,我孔丘就用不著這樣凄凄惶惶地到處奔波了。”

孔子也知道,象這樣放棄大同的理想,專心於小康之術,真有腳痛醫腳之嫌。老子或認為,這腳痛不醫也罷,越醫越坏,但孔子則認為,有痛不醫,就有欠圣者慈悲為怀的心腸了。

* * *

現在孔子與子路師徒二人,把書放在旅舍里,騎馬來到這洛陽丘巒起伏的郊區。他們起身早,出城門時尚有殘星在天,孔子想好了許多題目要和老子討論。他們很快發現,找到老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沒人知道這位前圖書館長的去處。

由當地居民指導,他們來到几座官宦人家的豪宅大院,他們听說過老子的名字,問起老子的住處,他們都無所奉告,似乎他們的腦子比他們茫然的臉更空白。孔子這才意識到,老子為人謙虛,一定住普通房子。他們開始尋找常人住處,主人們根本不知老子為何人。一家說曾在這樹林深處遇到過一位不朽的老者,長著百年的白發,顏面卻如同五六十歲的人,他懂得鳥獸的語言。子路催促孔子一試,即使此翁不是老子,他也想看看這位奇人。

天正在變暗,這兩人早已丟掉馬匹,在密林中步行跋涉多時了。他們既未找到這位不朽翁,也沒找到老子。十余年的列國漫游經歷使他們安貧樂苦,也教會他們野菜野果充飢的習慣。今天他們又重溫舊夢,除了疲乏的軀体,一無所獲。更糟糕的是,他們迷了路,連走出樹林的方向都拿不准。上蒼同情他們,在遠處出現一個小小草棚。一定是獵人偶然過夜的地方。他們衷心祈禱,里面有人﹐任何人都可為他們指點迷津。

當他們走近,見棚子前一片空場地,應是獵人們清理出來作為前院的。院子正中矗立著一棵枯樹,樹冠已經沒了,只剩那枯節盤繞,裂痕縱橫的樹干,象是歷經了千年風霜。

當見到屋內昏暗中閃爍的燈光時,二人臉一下子亮起來。他們盯著那燈光﹐腳下不覺加快了步伐。等他們從半敞開的門裡看到成堆成捆的書籍時,兩個人一下子緊張起來﹐停了腳步﹕這必是老子無疑了。千里不速之客,又在黃昏之時,他們更沒理由惊嚇老子。孔子退后三步,鞠躬作揖,壓低嗓音道,“原諒我們的冒昧打攪,請問這是老子的住宅么?”

沒有回答。由子路領路,二人進入草棚。里面倒也寬敞洁淨,一只鹿依偎在床旁打盹儿,見生人也全無惊嚇之意,只是慢慢站起來,悄悄走出屋去了。床的一半堆滿了書,一個角落放著爐台炊具,算是廚房了。未等二人掃視結束,早听得一聲叫喊,如洪鐘般自院外傳來:

“是孔丘么?請出來!”

二人出來后,全然不見那株枯樹,只見原地站著一位神仙般的老人:白發披肩,銀絲飄胸,護擁著不朽紅顏。他的灰暗色的長袍在晚風中飄蕩,有如樹皮枯枝。見到老子比自己還健康的面容,孔子不僅心頭一緊,想起老子要他不要亂弄世事﹑耗力早衰的告誡。孔子听到自己囁嚅道,“老子,我們或者為昏暗的光線晃眼,可我們來時,您象一棵枯樹哇。”

“我剛剛心游宇宙之始,洪荒之初。”

“我正要為這事請教您。” 孔子很高興開頭就抓住這樣一個机會。“您能否給我講講宇宙世界是怎樣造就的嗎?”

“我也說不好,只能為您試摸著說個大概。這大道開始創造了一,這是一個渾然一体而又极其微小的一,無此無彼,無縫無隙, 無內無外。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然后生成二,我知道有人說這二是陰陽二儀,有如清濁明暗。就隨他們說吧。然后再生三,以至万物...”

這時老子注意到這師徒二人的世俗裝束,似乎覺察到什么,轉口說道,“鳥儿親嘴,魚儿吐水。我听說,您們周游七十二國,揚名南北,想也開了眼界。大遠跑來這里,想是有什么事吧。”

“我有一車書,是一車有關六經的書:禮,樂,詩,書,易,春秋。” 孔子進而講述這六經的內容及其重要性,經天緯地,實在是中華文化的瑰寶。

老子心不在焉,似乎有些不耐煩,打斷孔子的話說道,“這有些羅嗦了,能不能講講要點呢?”

“要點就是仁義。”

“仁義這玩藝儿是人的天然本性嗎?” 老子問道。

“當然是人的天性。” 孔子答道,“君子之所以為君子,就是有仁有義。仁義是万物同樂,博愛無私﹐怎麼不是人類天性呢﹖”

“天人合一,怎么會有私呢?” 老子打斷了孔子的話,“一個人必須先有私心才會講出什么無私的話。先生您如果效天行事,日月盈昃,辰宿列張,不都是運行得很好嗎?您現在高舉仁義大旗,到處叫賣,您不覺得象敲著鼓去捉逃犯一樣可笑嗎?”

“老子您講的道理也可能很對,” 子路插話道。“可我們只是想借國家圖書館的地方保存一下書罷了。”

“那您們問過現任館長了嗎?”

孔子只得承認遭拒絕的事。

老子說,“現任館長是有皇家任命狀的。他說圖書館滿了就是滿了,您們滿口仁義博愛,怎么就怀疑起人家不講真話來了。推廣仁義可不真的導致了虛偽。”

當孔子與子路离開老子的草屋,月光下回首望去,院子里又只有枯樹一株。子路要回去問,“年紀那么大,鬍子那麼長﹐站在那裡裝成死樹是不是虛偽?” 孔子制止了他。

(三) 庄子之死

在中國歷史上略愛藝術的知識分子中,《庄子》一書遠為他們最喜愛的書。庄子拋卻塵俗的煩懊,推崇自然之美,儉朴之樂,游心物外,又沉緬於本体個性的奇偉卓絕,醉心於內心世界的瑰麗斑斕。無論是天上的神權還是地上的財威,在庄子面前全成了不屑一顧的糞土。在讀者眼裡﹐莊子是永不熄滅的燈塔﹐映照著人們的心靈世界。

庄子臨死時,安閑地躺在草棚前的綠草地上,最后留下來的兩個學生在旁邊恭候。一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气,庄子一早就叫把他挪到外邊來,享受早秋山野特有的溫馨。庄子躺在草墊上,旁邊綠草上三三兩兩几堆野果,紅的,黃的,暗紫的。一碗茶剛剛沏好,熱气在陽光下升起,宛若一只倒立的銀蛇,彎彎曲曲。徒甲用手扶著庄子的背,徒乙一手端著茶,一手摯調羹,一勺一勺地喂老師茶水。

草棚內成堆的書籍,晒乾的野菜,以及各种栗橡野果。無論精神上,還是物質上,他們都有耗之不盡的食糧。屋棚后是篝火,白天做飯,晚上點起來嚇跑狼群。現在那僅僅是一堆灰燼掩埋著火种。但松枝燃燒后的松香還彌漫在草坪的上空。几個月前,庄子來此地時騎過的牛,悠閑地离開駐地,在山腳下,加入鹿與野兔的行列。這里除了山與樹外,沒有人煙。他們早已遠离人類居住區了。

喝完茶,庄子示意他的徒弟開始練習辯論。兩位年輕人交換個眼色,顯得有几分遲疑。因為庄子的病,他們已多少天來沒有談論任何哲學題目了。為了使庄子歡欣,也賦予他的病体一個向上的生机,徒甲早些時候做出這一提議,他們見到老師的雙眼立即閃爍著喜悅。現在他倆并立在楓榭樹前。

徒甲環視周圍,尋求一個題目開始。他的眼睛最后停留在前面的河流上:一片白霧漂浮在河面上空,太陽溫暖河水,使空中的霧越來越濃。

“霧是由無數水滴組成。” 徒甲將視線移向天空。“這水滴是如此之小,几乎是肉眼看不見的,如此之輕,漂浮在空气中,沒有重量。但它妊育有所有生命体,裝有整個世界。”

“我卻看不出是這樣!” 徒乙詰難道。

“那些微小的水珠上升,成為天上的云,落下來成為雨。是雨水把連綿的山巒洗綠,喚醒冬眠的植物,這樣動物才有食物。整個世界才唱起生命的歌。但當洪水爆發的時候,上百只溪流注入暴長的河流,渾濁的雨水沖破堤岸,藍天之下就全成了泥水的世界。”

“這泥水最終到達海洋,” 徒乙接過話題。“海洋是如此的宏大無邊。万里不足以衡量它的寬,千丈不足以測量它的深。歷史上沒有比那次歷時九年的古代洪水更大的洪水了,但海水并沒有為之上漲。歷史上沒有比那次歷時七年的大旱再厲害的旱情了,整個世界都給干透了,就連那最深的井也沒有一滴水,但海水并未為之減少一寸。”

“那正是我們老師的腦海,一個真人的心,” 徒甲指出。“真人的腦海是如此之廣闊,它可盛下整個宇宙,是如此之深,所有人類的知識智慧加到一起,都填不滿它的底。他接受生活,滿怀喜悅,耐心地等待他的命運。生活在毫無輊梏的絕對自由中,他無意炫耀。他的靜穆安宁來自天性的慈善。這才叫心不离道,不以人滅天。”

就在此刻,他們听到一聲輕輕的鼾聲,老師似乎睡著了。他微合的雙目流露著愜意的安詳。

“我們的老師應有一刻屬於他自己的安靜。” 他們悄悄離開,步到河邊去了。

他們走到岸邊似乎才感覺到那河流的恢宏氣勢﹐靜穆中才聽到那水底的天籟地語。三五個棲於水邊的禽鳥﹐見人走來﹐不慌不忙地步入水流。一隻睡著的青蛙睜開眼睛﹐似乎輕蔑水鳥的膽小多事﹐頭也為抬一抬。

昨天,他們倆為老師的病而暗自流淚,不幸為老師覺察。他們的老師微閉雙目,竟慢慢講起笑話來﹕

我一次在楚國旅行,走到一片無邊無際的荒草地,看不到人煙,也沒有樹木。庄子這樣開始他的故事。在齊腰的野草里,我發現一具骷髏,顏色灰暗,述說著年月的久遠,但每一根骨頭都在那儿,組成一個人的形体。我拿馬鞭敲著它的顱骨,哆哆哆。

“先生您是貪圖享受,忘卻養生常識,以至於此的嗎?還是亡國而遭了刀斧之災呢?” 哆哆哆。“您是做了什么丑事,怕見父母妻女,而至於此的嗎?還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凍餓而至於此的呢?” 哆哆哆。“還是您春去秋來,享盡天年,壽終正寢,而留於此地的呢?”

正好天晚,又沒有枕頭,我就請過它的顱骨,枕在頭下睡著了。半夜里,這骷髏變為人形,對我說道:“您的談話很像一個辯論家。您所說的那些傷心事,都是人生之累,死后就沒這些事了。您愿不愿听死亡的快樂呢?” 我說,那當然。

他說,“人死后,上無君,下無臣,階級消亡,實現道家天下自均的理想。時間停止,大家悠然自得,就拿宇宙來當年月了。那銷魂落魄的永恒快樂,就連面南而坐的國王也無法相比。”

我想這小子鬼話連篇,莫不是受閻王指派,到這里做廣告宣傳來了吧?我說,“先生,我剛好與掌管生死的司命神有交情,我讓他恢复您的肌肉形体,我讓他還您父母妻女,鄰居朋友。一句話,一切照舊,如同您活著的時候。您意下以為如何呢?”

那骷髏人笑容立即消失,愁眉緊鎖,就象那犯人遭砍斷雙腳的處罰﹐臨刑時的臉色﹐說,“我怎么能放棄國王的快樂,重新撿起人間的勞苦呢?”

徒弟倆昨天听了這故事,雖知老師用心之苦,也忍俊不禁,眉眼梢頭,笑意憨然,只是淚水奪眶而出,直流到嘴里,品嘗到淚水中的酸澀。

但今天兩人又錯了。庄子并沒睡覺,或者他想一個人回味這人間的美好。天湛藍湛藍,云有如絨毛,晶瑩洁白,那山卻綠得蒼老深沉。早秋天气僅僅染予果尖葉邊一絲暖色,淡紅的,桔黃的。庄子沐浴在耀眼的秋陽里,感到一股溫熱,正穿透肌膚,進入他的心胸。於是他開始了他的坐忘禪定之功。他的靈魂升入藍天白云之間。他在天際浮游,感覺到白云的柔軟,藍天的涼爽。他隨風飛過樹端,他听到枝條的呼嘯,葉子的竊竊私語。他隨水流過河床卵石,他看到了蝦的悠閑,魚的僖戲。

當他年輕時,庄子曾編草鞋賣,也曾為政府管理過一片漆樹園。他的生活簡單,維持生活十分容易。只有災荒年,偶爾糧食短缺。庄子一次向監管當地河流的官吏借糧,竟被戲弄。庄子毫不遲疑地以譏諷還擊。沒有糧食可以用野菜充飢,大可不必受他人白眼。結果是,庄子雖窮,業余時間卻比富人還多。他博覽群書,邊讀邊思邊議,唯真理是求,喜與人辯論,揭露真理的相對性。他那雄辯的邏輯,左右逢源的談鋒,再加上他那汪洋恣意,空穴來風的文章格調,很快使他聞名世上。他的拿手好戲是在公開辯論中,用哲學想象的离奇使對方惊訝不已時,又以反論之反論使人目瞪口呆﹐無言以對。

不脛自走的聲名使他有机會會見達官貴人。一次魏王請他做客,他可能是第一個身穿如此儉朴破爛的布衣進入魏宮的人。他衣服上有補丁,鞋子破了,用一根麻繩子拴上。魏王問他,“先生為何顯得這樣疲憊不堪呢?”

庄子說他生不逢時,窮困潦倒,并非疲憊不堪,有如猴子机靈敏捷,可為獸中王,一旦身處荊棘叢中,便心存恐懼,一籌莫展了。

國王與窮漢又有什么不同呢?庄子心想,死后不都是一堆白骨嗎?為什么人類文明賦予他們這等的等級差別呢?

庄子睜開眼睛,又望著云,山,與藍天。在鳥叫與蟬鳴中,他似乎听到人語聲。三十里方圓內,這里沒有人跡,又何來人語呢?庄子這才意識到,兩位徒弟可能把他放在心上,不敢走遠,現在正走回來了。他倆似乎在爭論什么。

“我們的老師是偉人,在天上就是鳳凰,在海里就是蛟龍,在地上就應該是帝王將相。” 徒甲說道。

“可我們老師想做一位自然而又普通的人。他現在很窮。他并不愿做龍鳳之類。” 徒乙很不同意。

“并非每一位國王都是偉人,并非每一位身著布衣的人都心智窮困。我們老師不比任何國王﹑任何將相遜色。” 徒甲回頭望這他的夥伴說,“你記不記得,當我們老師坐在河邊釣魚時,偉大楚國的使者來請我們老師做他們的宰相,為他們主持朝政。”

“我當然記得。” 徒乙以平淡的聲調說道,“我們的老師從未站起來,從未停止釣魚。他雙眼注視著河面,緩緩說道:‘接受楚王千金之禮,當他的宰相,就好像一只牛被細心調養多年,然后烹煮,裝飾上色彩鮮艷的綢緞,擺在廟堂祭壇上。’ 我們老師轉過頭問那使者道,‘您說我是做祭祀犧牲的神牛,還是做一只在泥潭中玩耍的野牛泥?’ 那使者說,‘您當然愿做您自家天地里的一只野牛啦。’ 他們就這樣空手回去了。”

“如此看來,我們老師本可以成為大國的宰相。” 徒甲一字一頓地說道﹕“老師身后,我們必須用一國宰相禮節規格來埋葬他。”

“什么?” 庄子咕嚕道,“你們在說些什么呀?”

徒弟倆立即赶來,雙雙跪在庄子面前。他們誤以為老師還在睡覺。“我們并沒有說什么特別的。” 二人竭力回避庄子的問題,“我們只是說,您,我們尊敬的老師,一定會很快康复,象老子一樣長命百歲的。”

“關於我的葬禮的事,你們說了些什么來著?” 庄子柔和地堅持。

這徒弟倆相互交換一下眼色,咽唾沫,清嗓子。既然無法回避,他們就得面對現實。徒甲覺得是他闖的禍,他有責任向老師解釋。

“我們相信您能很快康复。但每一個人都有一天要离開這個世界,我們應做好准備。” 徒甲說,“在您离世之后,我們計划舉行一個宏偉的葬禮,依据大周朝的皇家規格,將您按一位退休的邦國宰相埋葬。”

“能具体點嗎?” 庄子說。

听了這一句話,徒甲大為放松,因為他已詳細計划,一點細節也沒漏掉。“一切將依据皇家標准,邦國宰相的規格。” 徒甲開始他的詳細說明,“我們將選擇最具風水优勢的地方,挖坑,用大理石建造地下內室,請有名畫師繪畫內壁。棺材將用上等檀香木,內裝品种繁多的金銀珠寶...”

徒甲中途停下來,徒乙在用手捅他。徒乙注意到老師在微微搖頭,二人就跪進一步,低下頭,等待老師的訓斥。

“當我死后,” 庄子說得如此緩慢,柔和,他依舊合著眼,“簡簡單單地把我扔在山谷里。我的意思是,將我隨便扔在什么地方,只要就近,不要圖遠。”

“但...” 這倆顯得困惑不解,不自覺地呻吟道,“但...這不嫌太簡單了嗎?” 他們心里在想,天下知名的學者,他們尊敬的老師,怎么能這樣埋葬呢?象未開化的野人動物。

“天地是我的棺槨,” 庄子語意清晰地道出他的反駁,并慢慢睜開眼睛,“日月是我的雙壁,星辰是我的珠寶,万物是我的送葬品。有這樣壯觀美好的葬儀,我還嫌你們計划得不夠規格呢!”

這兩徒弟更加困窘迷惘,同時哭喊道,“那樣狼與鷹會吃您的肉的。”

庄子突然扭過頭來,盯著他二人,問道,“你們一定要用我喂老鼠與虫子嗎?不准天上地上的動物來吃嗎?”

兩年輕人不敢回答老師的問題,只是讓淚水如雨后山洪一樣,傾瀉而下。他們是如此地熱愛他們的老師。

庄子注視著藍天,游心於白云之間,說道,“鼠﹑虫與狼﹑鷹又有什么區別呢?你們有什么理由讓這些動物吃,而不讓那些動物吃?你們難道也要把動物分成階級,使某些生就的高貴,另一些生來就低賤嗎?你們還嫌人間的等級森嚴不夠痛人心腸嗎?” 這一連串的提問后,庄子大笑起來,這笑聲是那樣持久洪亮,使兩徒弟呆若木雞,使山川抖動,使云天回響,使整個宇宙為之瑟瑟。當這笑聲停止后,它留下如此的沉寂與空白,在那一刻,似乎鳥儿停止飛翔,江河停止流動,整個世界陷於死亡的沉寂。徒弟倆赶緊趨向前來檢查,發現,他們尊敬的老師,道家學說創始人之一,庄周剛剛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