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世界的多层次运作

閱石軒(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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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体的独立性

按照印度教与佛教传统,一切事物的发生发展都是有原因可求的,如果你于此生中找不到原因,可能是由于前生前世的所作所为。在物理学的世界里,没有孤立的事物,一切事物的存在都是相对于周围的其他事物而存在。你可能想到宇宙本身是列外,宇宙也同样相对于周围的其他宇宙而存在,如果周围有其他宇宙的话;宇宙相对于周围的无而存在,如果周围没有其他宇宙的话。根据印度教的宇宙观,宇宙不停地经历创生与毁灭而后重新创生的周期,每个周期为四十三亿二千万年,这仅仅算是婆罗门创世过程的一天。

象宇宙中的其他事物一样,我们人自身也总是某些大的存在的一部分。我们同时是家庭成员、公司雇员与国家公民。我们很容易认识到我们自己的独立性,常常忘记其他人或事物的独立性。中国古时候,一个富人大摆宴席招待客人。等客人一一就座后,主人站起来指著桌子上的鸡鸭鱼肉与鲜蔬水果,缓缓说到,“你们看上天如何疼爱我们,他创造了天上的鸟、地上的走兽与蔬菜水果,以及水里的鱼让我们享受今天的晚宴。”在客人们一片赞叹声中表示同意时,一位九岁的男孩站了起来。

“先生,您讲的不对。”他说,“蚊子吸允我们的血,老虎吃人,难道上天创造了人是为了蚊子与老虎有美食可享受吗?”

我们的身体有数百万亿细胞,每一细胞之精细繁复与博大精深常使科学家们叹为观止,终生研究其奥秘而不得其解。营造这么多细胞来造就一个人体是多么大的浪费!以今天的科技,各国在竞相制作各种机器人来代替人类工作。最愚蠢的工程师也不会从建造细胞开始。在科幻电影中,机器人可以与真人一模一样,嘻笑言谈,无所不能,但它们身体内部装的是金属线路,并无任何细胞的影子。

我们身体内的数百万亿细胞是独立存在的生命个体,就像其他动植物以及病毒细菌一样。细胞和我们的关系很象我们与国家的关系。也如人可离开国家而独立生活一样,细胞离开人体后可在实验室培育条件下营独立生活。唯一的不同是,我们任何一个人不可能单独另组国家与政府,而以今天之克隆技术,我们身体的一个细胞就可成长成与我们一模一样的个体。

DNA,或称为脱氧核糖核酸,是我们身体的遗传密码,准确无误地指令我们身体的建造,包括我们的外在容貌与内在精神性格。一份人类的脱氧核糖核酸,含有数十万亿的核甘酸,连起来,整整有一米长。 我们人体每一个细胞里都藏有一份人类的脱氧核糖核酸,就如同每一块砖都藏有一份整个国家与城市的建造蓝图。这一蓝图是如此的精细,依据它就能重建一个一模一样的国家。这是一个多么惊人的浪费!更有甚者,科学家们业已发现,人类脱氧核糖核酸 的一半是于人类毫无用处的垃圾。我们只有设定人类细胞与脱氧核糖核酸 原都是独立的生物个体,否则我们无法理解这些简单的事实。在生物进化的历程中,首先出现的是脱氧核糖核酸 ,接着是细胞,而后才是多细胞的生物,人类的出现在最后。所以,我们也就没有自身细胞与脱氧核糖核酸 的绝对占有权。正象一个国家不能占有它的公民一样,公民们首先要照顾他们自己,然后才是服务于国家。

没有人发现理垃圾脱氧核糖核酸 有何用途。因为是纯粹的垃圾,所以垃圾脱氧核糖核酸 的突变,也就是核甘酸的改变,并不引起人体功能的改变。又因为人类线粒体脱氧核糖核酸 的突变有固定的速度,所以垃圾脱氧核糖核酸的突变能够依据时间与世代呈线性积累。这就如同一个新建城市有一部分废置不用,住人的部分损坏后及时修理才能继续使用,而废置不用的部分的破损得以按时间积累,由废置部分破损程度可推算城市的年龄。科学家们用来追踪人类在地球上的迁移历史,结果表明,现在地球上的所有人类都来自非洲的同一个古代母亲。科学家们称她为非洲夏娃。垃圾脱氧核糖核酸 突变与时积累的另一结果是,我们都有自己特定的垃圾脱氧核糖核酸 而成为每个人的分子标记,就像指痕一样。公安系统使用它来协助破案。

尽管人类可以忍受各种痛楚,但我们还是倾向身体与精神的最适宜状态。如果把我们的细胞、器官、肢体等看成相对独立的个体,我们就很容易了解,它们也有它们的最适宜状态。最适宜状态是指,当一个个体滋养良好,放松,一旦需要,可立即进入功能状态,完成担当的任务。例如,当心脏处于舒张期,肌肉放松,充满血液,传导束在复极状态,我们即可说心脏处在它的最适宜状态。所有人类细胞、器官、肢体具有返回最适宜状态的倾向,即所谓最小激动状态。

我们的器官与肢体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但也有它们的独立性。这一点我们经常忘记,不知道它们和我们一样也愿回到自己的最适宜状态。古代中国妇女裹脚,致使骨肉畸形;欧洲古代妇女穿紧身胸衣,限制腰围的增长。根据道学者的观点,现代的我们也同样穿戴紧身胸衣、裹脚布类的东西控制我们的脑海里的思维,使其长久脱离它的最适宜状态。中华道学的目标就是要解脱人类的思想束缚,还其自由。

() 当今世界的多层次运作

《聊斋志异》里有这样一个故事:某秀才租了寺庙的一间屋子读书,但房子潮湿,蚊子、臭虫、跳蚤特别多,使他睡不好觉,也就无法好好读书学习。一天,他躺在床上看到地上出现两个两寸高的小武士,他们一个臂上架着苍蝇大小的鹰,另一只手里握著弓箭。两只蚂蚱大小的猎狗紧紧跟在后边。一会时间,不知从那里来的,一百多个同样的武士。它们立即向屋内的害虫作战,放出鹰追逐空中的蚊子,猎狗攻击臭虫跳蚤,更有弓箭上下飞舞。等害虫都被消灭之后,一群卫兵簇拥着一位王爷走来。武士们就把杀死的害虫堆在王爷面前,王爷就鼓掌挥手,又讲了一阵子话。秀才听不清王爷说的什么话。过后一辆小金车来了,王爷上了车,后边尾随著卫兵与武士们,形成一行纵队,消失在角落中。

这样的故事表明人类早就意识到我们世界的多层次运作。那些小武士们与秀才处于不同的层次。武士们与秀才的唯一联系是害虫,而害虫是武士们的作战目标,是秀才的厌烦。两个层次上的运作同样高级复杂。如果秀才想要通过考试和晋升职位,他就要努力学习;武士们要让王爷满意,就要英勇作战,捕杀蚊虫。一个层次上的个体仅仅知道自己的层次,而对另一层次无法完全了解。小武士们无从知道秀才的悲欢,秀才也不可知道武士们奇妙世界。层次之间不可逾越的沟壑点燃人类想象的火苗,映照出种种迷人的传说与故事。爱尔兰作家斯威夫特(J. Swift, 1667-1745)写的长篇巨著《格利弗游记》为世界儿童所喜爱,里面就有大人国与小人国的故事。

至少自汉朝开始,中国就是一个幅员辽阔而又中央集权的帝国。由于交通的限制,对于世世代代住在同一村落的农民来说,皇帝家与他们的大臣们实际就等于生活在天上的神仙,完全是另一世界。这样,《七仙女下凡》以及《牛郎织女》、《天河配》的故事在中国农民中广泛流行就不奇怪了。在中国人的想象中,天上和人间一样,存在著等级森严而又复杂的各种社会集团。

但即使最无边际的想象也是以个人的知识经历为基础的。古希腊学者克塞诺芬尼讽刺人形神的现象时说道,如果马能绘画,它会把上帝画成马的模样。我们用自家层次上的经验来想象上下其他层次情形,到头来想象的只能和我们自己相仿。不同的层次有本质的区别,并非一样。所以很多民族文化就开始把上帝或道作哲学式的定义,说它们超越人类的理解与描述,是无形、无名而又万能的。

只要略微扫视一下周围,就会立即发现我们的世界是分成不同层次来运作的。如我们的物理世界分成如下层次:

1) 基本粒子

2) 原子

3) 分子与各种物质,液固气三态

4) 星球以及它们的卫星

5) 星系,如我们的银河系

6) 宇宙

我们的语言也分不同层次来完成它的表达与信息交流功能。语言分如下层次:

1) 字母,汉语与英语的二十六个拼音字母,字母仅是一个符号

2) 单词,单词表达一个概念

3) 句子,句子表达一个意思

4) 段落,段落表达肤浅与零散的认识

5) 文章、书与著述表达人类深刻系统的认识

我们脑子的各种功能也是通过不同层次上的运作来完成的。人脑由大约一百四十亿个神经原组成,神经原的活动是非常单一的,就是膜电位的除极与复极。神经原从形态的不同仅可分几种,以后神经学的进展可将神经原以功能分类,其种类数也不会太多,这和语言中的字母为数不多一样,并不妨碍它们来完成复杂的表意功能。

同一个神经原细胞的激活,即除极与复极的活动,我们的脑子可有不同意念、感受与心态。这取决于与这一神经原同时激活的其他神经原细胞。这和我们的语言有些相似,一个字母或一个汉字可以在一部书中出现无数次,但每次它都起不同的功能,和它周围不同的字母、汉字一起来表达不同意思。但脑子比语言更复杂,因为语言是一维的线性系统,而脑子活动是在一个三维空间中进行的。

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术能在人思维活动时显示大脑那些部分在工作,因为工作的部分血流增加,而富含铁元素的血液能为核磁共振所显示。这就为科学研究人脑的功能提供了一个有力的工具。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术所能显示的不同部分可能代表脑神经原细胞在某一层次上的组织结构,或相当其他细胞的组织与器官的层次。总之,虽然我们还远没有了解人脑是如何工作的,但我们已经清楚地看出,人脑神经原细胞是通过不同层次来完成复杂的思维功能的,而神经原细胞的最低的一个层次可能就是为数不多的细胞类型。

分成不同层次而逐级放大是我们复杂世界运作的共同途径,这包括我们的外在世界,包括我们的内在世界,也会包括我们宗教想象中的理想国。

包括人类在内的生物世界分为七个层次来运作,为简单起见,我这里仅以人为例来说明:

1) DNA 或脱氧核糖核酸分子

2) 细胞

3) 组织

4) 器官与人体功能部分如肢体等

5) 个人

6) 原初社会

7) 二级社会

以下将这七个层次作一个简略说明:

第一层次,DNA 或核酸分子:我们首先应该分清DNA 核酸分子与基因的区别。前者是第一层次上的基本公民,即最基本的个体群,而后者是这个群体中与其他层次有联系的部分个体。一个比方是,村庄农民在没有国王时都是普普通通的农民,一旦出现国王,部分农民分化出来为国王服务,如专门做国王的服装等。在数十亿年前的地球原始水域中如何形成第一个能自我复制的脱氧核糖核酸 分子,科学家们还没有统一的认识。一个可能是在雷电中由其他简单有机分子随机碰撞生成,另一个可能是来自宇宙空间。每年有成吨的宇宙冰块落入地球,在大气层中融化挥发成蒸汽,科学家们相信简单的脱氧核糖核酸 分子可以在宇宙冰内存活。它们是纷繁复杂的生物世界第一层次上的公民,而占人类细胞很大体积的细胞核就是脱氧核糖核酸 的超级大国。

在体外实验室条件下,脱氧核糖核酸 可以生存与复制、繁殖。病毒是介于第一与第二层次之间的简单生物,仅有数个基因,它们需要进入其他细胞内进行复制、繁殖。

第二层次,细胞:细胞是除微生物以外的所有动植物身体的建造单位,是生命的基础。我们也可以把地球上数百万计的动植物种属看成是细胞的不同社会组织。正象我们组成不同的社会集团与国家一样,细胞组成为数众多的的多细胞生物。只要它们不是一群乌合之众,通讯对任何组织都至关重要。科学家们刚刚开始了解动植物体内细胞之间的复杂通讯系统。自然界里也有单细胞生物,如原虫等。人体细胞可在实验室条件下,离体存活,并能生长繁殖。

第三层次,组织:人体组织是细胞的原初社会,是结构与功能都相似的细胞集合而成。人体组织也可以在实验室内培养存活。

第四层次,器官与人体功能部分如肢体等:人体组织进一步组成器官与人体功能部分如肢体等,以完成人体的各种功能。这是人类细胞的二级社会。在体外培养人体器官几乎是不可能的,当然我们可以保持离体器官较长时间不死,以提供医院里器官移植的需要。

第五层次,个人:细胞与生物个体为目前生物世界中最基本的层次,它们最富有独立性。为简单起见,我们这里仅就人类讨论。

第六层次,原初社会:植物以及大部分动物不组成社会。所有动物社会是原初社会。如蜜蜂与蚂蚁社会庞大,但组织系统相应简单。许多鸟类与哺乳动物可集合成很大数目的个体群,但缺乏统一组织的机制,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社会。

第七层次,二级社会:目前地球上唯一的二级社会是人类社会。根据中华道学传统与本书新解释的思路,现今人类社会并非人类原初社会的自然延伸,也非人类自我意识与理念的结晶。现存二级社会是人类历史上无数临时调整的积累,并无深思熟虑的思考与设计。它代表人类向二级社会演化过程中的早期阶段。

() 达尔文理论与生物界的多层次

达尔文自然竞争、适者生存的学说已经为学术界广泛接受。环境的改变挑战原有的物种,创造新的物种。一般来说,动植物大多时间处于稳定状态,因为环境改变或新的有利突变等原因打破平衡后,物种才会迅速演变。

尽管达尔文学说是基于对上述第五层次生物个体的观察,但达尔文理论也可应用于除人类二级社会以外的其他层次。即一共六个层次,同受达尔文自然竞争理论的支配。六个层次又相互连接,一动都动。依据原来达尔文学说基于生物个体的观察,认为环境改变,导致个体变异,久而久之,变异成为可遗传的生物性质。这是从第五、六层次向低层次推移的遗传设想。近年来的分子生物学兴起,认为生物体的遗传变异来源于脱氧核糖核酸变化,而脱氧核糖核酸的变化与环境的宏观改变并无直接关系,除体外辐射线外,很大部分是细胞的内环境造成。这就是从第一层次向高层次推移的遗传设想,是目前学术界占统治地位的学说。但我相信真理处在二者之间。很多脱氧核糖核酸的变化未必导致细胞与其他层次上的变化。对一个生物个体来说,六个层次相互影响而又相对独立,信息在这六层次之间传递时又可以逐级放大,这就为生物遗传变异提供了无限广阔的可能性。

在第六、七层次的人类社会,出现文化。文化的发展可使人类适应变化的环境,而不借助于其他层次的遗传改变。就这样,文化进化代替了生物进化来适应不同的环境。从理论上讲,文化进化并不能停止生物遗传的进化。但自从智人出现而迅速向世界各地扩散以来,人类几乎没遇到象其他动物如狼与鹿的环境限制因素。文化的进展又使人类知道用衣服抗寒,储存食物抗饥饿,在加上近代医学的飞速发展,使得很多遗传疾病得以存活、保留,其结果甚至可能使生物进化倒退。但按分子遗传学理论,基因突变与宏观环境无关,但由于文化帮助人类更好地适应环境,环境对遗传突变的选择压力无疑减低了,有利于突变个体的存活。

原初社会的文化象头人政治一样,没有修饰人类天性的能力。二级社会的文化才能迫使人类在固定的方向上开发周边潜能。对人类基因池来说,这是一个定向的选择压力。与自我约束有关的基因显然有利于二级社会生活。

科学家们曾将人类社会与蜜蜂蚂蚁社会相比较,羡慕这些昆虫社会的井然有序,并无反叛与内乱的事。科学家们将这社会差别归因为:蜜蜂蚂蚁生就的不同,从而适合不同的工作,没有造反的内在原因。我们人类生下来是一样的,所以你争我夺,社会总也不安定。现在我们发现,那些身体结构不同的蜜蜂蚂蚁有着大体相同的脱氧核糖核酸这种遗传物质,只是胚胎发育不同而已。极为相似的是,人类生就的具有同样发展潜能,但社会文化环境与教育将我们培养成不同的人,以适应不同的社会工作。在蜜蜂蚂蚁,是生物发育开发遗传潜能而造成不同的个体;在人类,是文化教育开发人类天性中的周边潜能,以成就不同社会人才。

目前达尔文进化论已成定论。在达尔文理论的框架内,生物还有广阔的活动空间,允许与达尔文学说貌似相反的生物现象存在,如上面提到的自行消亡现象。生物世界的多层次运作无疑大大增加了这一活动空间。由于达尔文学说的统治地位,学者们过分强调与生存有关的基本生理需求,忽视了业余时间里生物体的闲适倾向。在多层次运作的系统中,各层次都有回到最适宜状态的闲适倾向,并非限于生物个体。

() 有机社会

流行已久的有机社会学说把人体看成细胞的社会。 他们看到我们社会的种种弊病与苦难,羡慕细胞社会的和谐与高效率,并且认为细胞以及器官、肢体都是为了人体的整体利益。所以多年来,有机社会说强调整体利益高于个人,要求个人无条件地服从整体。其实,如果一个人体不尊重它的组成部分的完好,这个人体也就无法生存。和有机社会说相反,开放社会说强调个人的独立与自由。开放社会并非向外开放的意思,而是指社会演变的前途是开放的,并无固定的模式,任凭社会各组成部分之间以及个人与整体之间协调平衡,作为社会发展的方向。

在上述生物世界七个层次当中,细胞与个人是最为独立与基本的层次。一个人死后,他的细胞很容易在实验室内继续生长,但组织与器官就很难继续存活。当一个社会或国家解体时,它的成员无疑继续生存,并可能生活得更好。

令人惊喜的是,人类细胞的原初社会,组织,从来没有象人类社会这样解体后而以个体组成二级社会。在人体中,器官与肢体由不同的组织直接组成,组织仍是细胞的生活环境。细胞离开组织不能存活。有两个例外,即癌细胞与白细胞。前者是病态,后者是因为白细胞需要进入其他组织以完成它们的功能:杀死入侵的细菌等外来物。

在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国家出现时,原初社会的解体并不具有普遍性。两河流域与古希腊城邦是以原初社会解体后的个人组成,但中国第一个王朝夏采取屋上建屋的二架结构,即国家机构建在以原初社会为主体的村落之上。在开始阶段,每个原初社会的部落为单位在夏王朝这个二级社会中担当不同角色,如一个部落以制陶出名,而另一个部落可能专门发展音乐。这就更象我们的人体,不同的组织在器官肢体中担当不同的功能。印度河流域文明没有可解读 的文字记载,但有的学者提示( Possehl, 2000)其生活结构可能为种姓制度,人类分成几个阶层,分担不同职业与功能,每个阶层内部仍过原初社会的生活:平等互惠。所以印度河流域文明缺乏战争的痕迹,也无阶级分化的征象。古埃及与美洲文明也以农村为主。这种社会当然也可发展城市生活,但相当长的时间内,城市不是他们文化的主流社会。所以我们可以确定地说,国家文明的出现并非一定要打破人类原初社会的建制。

和强调个体服从整体的有机社会学说相反,我们不能对我们的身体细胞发号施令,因为我们与细胞之间没有通讯机制。我们的内脏大部分都是自主的,并不听命于我们的意志。肾脏、肝、脾,以及肠胃如何工作,我们无从干涉。心与肺也大部分是自主的。除非在病态情况下,它们全不开发周边潜能来完成它们的工作。例如,心脏可每分钟跳动200 300次之多,这时可谓心脏的周边潜在能力。而正常情况下,心脏跳动远在一百次以下。内脏器官通常在它们潜在能力的三分之一线下工作。

我们身体的内部组织更象人类原初社会,而与我们目前二级社会不同。人体内部协调的机制是相互间平衡反馈,并不存在发号施令的主权部门。我们的神经系统是用来通讯与信息处理,及时发出信息处理的结果。人脑并不象人类政府一样是一个决策机关。我们脑子也可以做决定,但这种决定与体内器官以及细胞的工作无关,仅仅指导我们生活中的行为,而这些社会行为大多是有关二级社会的。现存二级社会的警察以及法院审判系统在我们体内没有相应的建构。

由于细胞原初社会组织的完整存在,我们人体器官与肢体各项功能的完成依赖各组织的协调,并非个体细胞的直接参预;例如,心脏不停地泵出血液,肺吸入新鲜空气而排除二氧化碳等。但一个细胞至少有数百个基因协调工作来维持细胞本身的存活,可能仅有数个基因参预高一层次器官与肢体的功能。

总之,细胞社会没有警察、军队、监狱等设施,也没有政府。以往学者们只看到了细胞不同形态与功能的不同,以为细胞的社会分工是其不同结构造成的,并无人类社会人人都想当国王的情形。现在看来恰其相反,细胞的潜在能力比人类还大。用目前克隆技术,我们每一个细胞都会变成另外一个与我们一模一样的个人。但我们体内的细胞为何不去造反,自成一体,有待学者们去思考。癌症是唯一的例外,和可看成是造反的细胞。

() 从新解释看老庄

本书到此已经把中华道学新解释的诸方面一一交代完毕,并且将老子与庄子做了简单的介绍,以期读者对他们超然物外的处世态度留有印象。中国早期道学家们的理想社会是十分明确的,并且各经典著作里一再重述,这就是史前的原初社会。由于历史条件的限制,早期道学家们对二级社会没有足够的认识,只是站在原初社会角度对二级社会进行了抨击。孔子说过道不行则隐的话,我们也就可以理解道学家们的隐逸倾向了,并且这种把业余时间用于养生与美学追求,正是早期人类的生活格调。本书沿现代人类学、心理学、社会生物学角度对中华道学这一思路做了重新解释,此处对老庄的一些重要概念做进一步解说。

1) 慈──老庄提倡慈爱之心,但反对仁的概念。慈是对弱势群体的关爱,与损有余、补不足的天道相一致,是原初社会平等原则的体现。仁的概念不同,不限于弱势群体,道学家们认为仁的概念后起,是社会退化的补救措施。

2) 天人合一──原初社会是人类天性的自然延伸,一切顺从自然,即为天人合一。现代人打坐冥想等修炼功夫,忘掉自我,浑然同一,也可称为天人合一。庄子讲万物为一,也是天人合一的意思,只是强调万物没有差别。对原初社会的真人来说,二级社会的一切事物没有是非差别,他们无意于功利与是非。

3) 神仙──根据钱穆(2002)先生的意见,《庄子》一书中的神人即真人,是现实世界中的人。我同意这样的解释。《庄子》一书多次提到神人入火不热等似乎超越物理学规律的现象,但《庄子.秋水》中做了合乎现代科学规律的解释。庄子说,“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这段话的意思是说,了解道学的人明白道理,知道权变,所以不受事物的伤害。入火不热、入水不溺等并不是说他们真地接近了火和水,而是说他们知道如何避免火与水等事物的危害。这段话可看作庄子对其它有关章节语义不清的说明。以上是对神人入火不热等说法的第一种解释。第二种解释是说,幻想与现实的界限可以逾越,使二者等同起来。本书第十二章《幻想与现实》一节详细讨论穿越幻想与现实之间界限的科学可行性。在幻想中,一个人可据有超越物理学规律的能力。第三种解释是另一种幻想,即同生死的幻想。在幻想中,痛苦可以完全变成欢乐,大火烧身而面带笑容是合乎现代科学的。《庄子.达生》篇中讲到醉酒之人从车上掉下来摔伤了也不知道,说他死生惊惧全不放在心上,是酒醉而神全的作用。庄子认为得道之人用不着喝酒也同样做到置生死于度外。

4) 道学家理想世界的无防御──早期道学家们追求的是人类史前的原初社会,以及古人的处世态度与生活方式,即道法自然,无为而治。我们同时也看出他们的理想世界不设任何防御,而且这种无防御是全方位的,就是说,从思想、政治、组织,到经济竞争与社会暴力冲突,道学家们并无设想如何防御他们理想世界,更谈不到如何组织力量去宣传自己的理想,扩大自己的影响了。道理很简单,道学家们以原初社会为理想,所以他们都好似还生活在古朴的原初社会里,在那里,无人攻击,也就用不着防御。原初社会里有可能发生个别人打斗的事,但那限于个别事件,人们不会形成相互对立的社会势力做长久的争斗。

原初社会只有一种形式,代表原初社会的道学理想也就用不着防御。在二级社会中,道学要与许多不同的学说与社会建制争取同一人群,防御是不能回避的现实。

有人或者说,道学是一种生活态度,用不着设防。如果某强有力的人物不喜欢道学,他的随从们就会用各种形式攻击道学,甚至置道学追随者们于死地。按达尔文生物竞争学说,这等于外界环境的选择压力,其结果就是在人类世界中,剔除那些有利于道学生活态度的基因,直至这些基因完全消失为止。这当然是一个过分简单化的理论推演,但它就是我们世界的现实,决非虚幻。

后来出现的道教就不得不建立一套发展与防御的策略,历史上道教人士还多次在皇帝面前与佛教辩论。在这些辩论中,道教人士不但防御自己的理论不受攻击,还主动攻击对方,因为那是社会生活的常态,人人如此。尽管这样,道教也受道学家的无为与无防御思想的影响,和佛教相争,屡次败北,明清以后,走向逐渐消亡的道路。

和西方城市生活相比,中国的广大农村更接近道学家们的理想,接近原初社会的形态。中国农村生活的无防御有如无人之境,任凭他人纵横驰骋。我这里用自己经历过的五十年代农业合作化来说明。毛泽东批判了刘少奇、邓子恢等高级干部的右倾机会主义错误之后,农业合作化才于1956年在全国范围内展开。我的家乡在这一年的冬天开始组建合作社,当时麦子已经种好,只等夏季收割,人们偶尔谈到合作化对他们这个夏季收入的改变,说明他们事前已经有了麦收多少与如何支配的计划,合作化打破了他们的这些计划。除此以外,他们似乎并无怨言,只有兴奋与喜悦,有如看一次比较长的戏文,年轻人更是高兴得象是过喜事一般。其实他们是在与几千年的生活方式作最后诀别,等待他们的是不休的混乱与饥饿。

开始时强调自愿参加,不强迫,所以他们理应有自由议论的讲坛。我当时年龄尚幼,由于冬天冷,七八个农民常常在我睡的屋子里议论到深夜。我旁听了无数次的这样自由议论的聚会。他们明显有些担忧,但除了各家成社后的利弊得失与当时社队的实际组合外,并没有把他们在担忧什么明白地讲出来。他们也不明白农业合作化对他们到底意味著什么,更谈不上将自己原有的生活方式与未来的集体生产方式作系统的分析与比较。

几年后,我上中学时听到同学们议论说,马克思讲过:农民象埋在地里的土豆,要靠别人来吸收阳光雨露。我一时无从查出此言的出处,但它却很好地描述了老子两级社会相互隔离的思想。这种隔离一如地上与地下的关系,相互无从了解,农业合作化就等于把农民从准原初社会一下子搬到二级社会,从地下移到地上,他们茫然不知所从,也就无任何防御可谈了。所谓思想、政治、组织,到经济竞争与社会暴力冲突,全部是二级社会的事,他们在准原初社会里没有这些事,他们也就谈不出什么来了。对他们来说,二级社会毕竟是高一层的社会,有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在担忧中还透著无限的惊喜。这正是中国农民在农业合作化前后的心情。

我家的村庄有三千多人,算作一个农业合作社,而后与附近村庄合并后,我家村庄就成为一个大队,但基层生产单位一直没有改变,大致如原初社会大小的生产队,有150人左右。和史前原初社会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已有较多的资产,对二级社会有了粗浅的认识,并有数千年来营家庭生活的经历。原始共产主义的史前社会即属人性的自然延展,回到史前社会就不应有太大的问题。我记忆中,这正是农业社刚刚成立时的情形,至少我家的生产队,一切运转良好。农民们为家庭生活的扩大而欢欣鼓舞,积极性空前高涨,虽无大事,但事事办的顺利。充分体现了老子天降甘露而民自均的论断,农民在这段时间内表现出对弱势群体的无私关怀,对集体事物的无限热情。工作量原不大的农村,劳动很大程度上加入了娱乐的成分。与原来一家一户相比,集体劳动使笑声突然增加了许多。我想西周时期,井田制下的农民耕种公田时的情形也大致如此。

灾难来自上层的干涉,即老子所担心的,二级社会对原初社会的冲击。作为准原初社会的生产队对这些干涉毫无防御的能力,任其驰骋,有如无人之境。一年多后的五八年夏天,上级指示要夜间劳动,队长还在黑暗中,压低了嗓音一一告诉我们,“到了地里,就可以躺在地上睡觉,后半夜就可以回家。”我后来还真得如他嘱咐那样,头枕著工具在野地里睡著了,等昏昏沉沉地走回家时,衣服在露水里已经变得又潮又重。五八年秋天就是丰产不丰收了,遍地的庄稼烂在地里,冬天一到,就把所有牲畜打死分吃,以后就多少年人拉犁、人拉磨了。道学家理想世界的无防御这时就已经变成农民脸上的麻木与无奈,农民已经以个人身份进入了二级社会。和古希腊城邦市民相比,中国农村缺乏相应的社会机构保护农民的人生热情,麻木与冷漠是必然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