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與道家思想

閱石軒(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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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將屈原的忠君愛國與高潔的情操解釋為仁義﹐從而認為屈原為儒家人物﹐這是不對的。屈原曾經做楚懷王的左徒﹐位置僅次于令尹(宰相)﹐屈原詩作中的忠君愛國思想多是對這段暫短的輝煌仕途經歷的難割難捨。屈原是楚王的本家﹐早年任三閭大夫﹐負責楚王家族子弟的教育與管理﹐所以屈原的愛國更有眷戀原初社會的意思。屈原對二級社會黑暗的抨擊﹐對楚王無休止的埋怨﹐以及他遊心物外﹐遨游域外仙境的詩篇無不體現詩人的道家理想。屈原一再表達他離開二級社會的現實而回歸自然的道家理念﹐即所謂隱逸家。屈原《遠遊》更是一篇難得的遨游宇宙﹑回歸自然﹑與大道合一的心路記載﹐瑰麗奇偉﹐一步三折﹐尤其是他如何抑制眷戀故鄉塵世的思緒﹐更值一讀。莊子說﹐“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逍遙游) 屈原《遠游》全詩共一百八十二行﹐1154字﹐給我們提供了莊子這段話的一個形像化詮釋。

現代人們越來越認識抑郁症的普遍性﹐西方統計資料表明﹕8-15%的人一生中患重度抑郁症(major despressive episode)15%的老年人有抑郁症的臨床症狀。雖然我們只能從屈原留下來詩作來推斷他當時患病的情形﹐但幾乎可以斷定屈原患有慢性抑郁症(dysthymic disorder or recurrent depressive disorder)。西方 ICD-10 診斷標準對慢性抑郁症(dysthymia)列出十一條﹐具備其中任何三條即可診斷。屈原表現有其中六條﹕1) 減少社交﹐2) 前途悲觀﹐不斷思慮過去的事﹐3) 失眠﹐4) 經常流淚﹐5) 喪失信心﹐自感不足﹐6) 對性失去興趣﹐失去其他享受的興趣。這裡僅對最後一條作簡單說明﹕性在正常男人幻想中佔很大比重﹐屈原詩以抒情幻想為主﹐卻不涉及性慾﹐他筆下的女性缺乏性感。屈原留下來的詩篇不算少﹐找不到他有妻女﹑情人以至任何親友的證據﹐他很可能一生孤獨﹐沒有子女。

現代醫學都認為抑郁症難以治癒﹐控制也不容易﹐尤其病人沒有親人﹐缺乏社會的友愛與情感支持﹐治療則更困難。屈原早年即受政治打擊﹐而後二度被流放﹐前後數十年﹐屈原在普通人無可忍受的情況下支撐下來﹐高壽而終﹐留下不朽的詩篇﹐他的生命來源就是道家的理想與實踐﹕高超的情趣﹐堅定的信念﹐回歸自然﹐與大道合一。屈原生時是否練氣功導引之術﹐無以查攷﹐但屈原無疑知道用想象的威力﹐創作的熱情﹐以及避世隱居﹐清淡生活來戰勝疾病。中華道學基於原初社會﹐而主張原初社會與二級社會隔離﹐從而提供了一個二級社會精神創傷的避風港與醫療站。國內有人用學習道學來治療抑郁症取得療效。

屈原的著作中多次提到自殺的想法﹐並且他本人形體枯槁。近來有對屈原自殺說提出懷疑者﹐即使按傳統說法﹐屈原在公元前278年秦將白起攻破楚國京都郢城後投水自殺﹐他這種自殺既不是疾病的症狀﹐又非躲避疾病的痛苦﹐而是純意志的表現﹕避免塵世的污濁﹐保持人生的潔白。所以屈原的死與抑郁症無關。

總之﹐從普通人熱愛道學哲理與實踐的角度來說﹐屈原的作品值得一讀。如果時間有限﹐至少要讀一讀這篇《遠游》。

閱石軒 2007/07/10

 

 

 

屈原《遠遊》今譯

 

時俗的脅迫與困厄使我悲傷﹐但願輕身飛舉游向遠方。

可我卻質地菲薄而無所依附﹐有何物可乘托而昇入天上﹖

遭遇到沉濁與污穢的打擊﹐孤獨郁悶又能與誰人一述衷腸﹖

整夜裡憂思不斷無以成眠﹐魂魄徘徊不定直到曙光臨窗。

思念宇宙的無邊無際﹐哀痛人生沒完沒了的繁忙。

過去的一切業已無法追求﹐未來的種種我也無從品嘗。

舉步彷徨而默然長思﹐惆悵失意而又志意乖張。

我心神恍惚而無所依靠﹐憂愁悽楚更加裂肺斷腸。

靈魂突然離我遠去﹐獨留下枯槁的形體如柴如桑。

內心思念的是端正的操守﹐順應着天地正氣產生的因由。

漠然虛靜而恬然怡悅﹐清淡無為而又悠然自得于心頭。

聽說赤松子留下崇高的風範﹐他的風格準則由我承受。

我珍惜真人的崇高美德﹐更讚美他們得道的永垂不朽﹔

他們的形體已隱匿不見﹐他們的名聲久遠有如日月中天。

奇異的傳說象是天上的星辰﹐我羨慕韓眾的得道成仙。

形體漸漸悄然遠去﹐離開人群而遁逸天邊。

憑借自然的變化而飛昇﹐速度突然快得有如雷霆電閃。

有時仿彿能遙遙望見﹐晶瑩皎潔的精靈來往于宸寰。

他們已超越塵世而又極盡美好﹐長離故都﹐一去不返。

避開小人的禍患而無所畏懼﹐世界上沒人知道他們在哪裡﹖

恐天時運轉﹐歲月更替﹐耀眼的日頭向西方落去。

微霜已降落大地﹐悲悼芳草的先行凋敝。

往日久遠而又一事無成﹐姑且邊徘徊邊嬉戲而無以嘆息。

誰又能與我把玩這僅存的芳草﹖長久地面對秋風而抒發高潔的情操。

我的先祖高陽早已離去﹐誰人還能做我的風范高標﹖

重唱﹕

春秋運轉一去不返﹐我為什麼還在故居流連﹖

黃帝昇天而無從攀附﹐我將追隨王子喬嬉戲遊玩。

食陰陽﹑風雨﹑晦明六氣﹐飲用沆瀣(hàngxiè)之氣于夜半。

用日中的正陽之氣漱口﹐用清晨的朝霞潤喉。

保持神明之清純﹐精氣得入而將污穢排走。

順着南風瓢游﹐來到鳳鳥的南巢才稍事停留。

見到仙人王子喬我肅靜請教﹐請教他天地陰陽的和合之交。

他說“道只可收受﹐而無法言傳說道﹔

它小到一無所有﹐大到無邊無際﹐充斥九霄﹔

如果您的精靈不被擾亂﹐它就會降臨到您的面前﹔

天地純一之氣無比神奇﹐僅存于夜半之際﹔

要心靈虛靜地等候﹐不能有要得到的情慾﹔

萬物得之以為萬物﹐這就是天地和合之壹氣。”

內心嚮往﹐忽要遠行﹐全因聽了至貴之理。

到晝夜永明的丹丘面見仙人﹐永留聖所長生不死。

早晨在湯谷洗頭髮﹐晚上用九陽的熱力晾干身體。

飲入飛泉的神妙漿液﹐飽餐英華的美玉。

淺紅的玉色滋潤我的容顏﹐精神清純而越加壯健。

凡質消融而柔弱形體﹐精神煥發而愈加壯麗。

我嘉美南國的炎德﹐歌頌桂樹在冬天枝葉茂密。

山野蕭條沒有野獸﹐原野寂寥而荒無人跡。

我攀援浮雲上昇﹐我載着魂魄遠去。

命令天閽打開天門﹐他開門後望著我﹐目光不移。

召喚豐隆作我的先導﹐打聽天帝南宮駐地。

到九天而入帝宮﹐參觀清都造訪旬始天星。

早晨從天庭太儀出發﹐到東方玉山---於微閭迎就晚霞。

我屯聚了車輛萬乘﹐紛然雜遝﹐並駕齊發。

駕馭八龍婉婉飛行﹐插著雲飾的旗幟搖擺不定。

五彩繽紛﹐炫耀奪目﹐是采旄高舉飾以雄虹。

忽高忽低﹐服馬舞動﹐驂馬奔馳﹐昂頭舉頸。

車騎交加而雜亂﹐斑斕漫延而並行。

即將過訪東方之神——句芒﹐我高舉馬鞭﹐抓緊韁繩。

過太皓時向右轉﹐飛廉在前作開路先鋒。

日頭剛出尚未發光﹐我超越了天地而行進不停。

掃除塵埃而播撒清涼﹐風伯為我前鋒。

鳳凰在綵旗邊飛翔﹐遇到蓐收西神與少皓西皇。

高舉七星勺為我麾旄﹐援慧星作我的旍旗開道。

乍離乍合﹐忽上忽下﹐我們遊走在雲波霧濤。

天色昏暗幽幽﹐召喚北方之神——玄武跟在我身後。

後來文昌掌管從行屬眾﹐選眾神並駕齊行。

路漫漫而遙遠﹐緩行有節﹐不斷高升。

左邊侍候有雨師﹐右邊護衛有雷公。

超越塵世而欲不歸﹐我的意志自得而高挺。

內心欣喜而品格高潔﹐姑且娛樂嬉戲而縱情。

登上青雲而遊玩歡暢﹐低頭忽然看見故鄉。

邊馬回顧而停止了腳步﹐僕夫感懷而我心悲傷。

長嘆息掩淚拭涕﹐想起故舊的音容形像。

我應開闊心胸﹐昇華情感﹐姑且抑制自己的志嚮。

直奔向南方之神——炎帝之地﹐飛向九疑山上。

看域外﹐無邊迷茫﹐象是大水浮游而一片汪洋。

祝融告戒回車別行﹐我疾呼鸞鳥把密妃接迎。

演奏《咸池》《承雲》與《九韶》﹐旁邊侍候有娥皇﹑女英。

起舞的海若與馮夷﹐鼓瑟的湘江之神名湘靈。

身體修長而又彎彎曲曲﹐進出的是長蛇﹑罔象與黑龍。

雌蜺輕麗而層層纏繞﹐鸞鳥翱翔而飛騰。

音樂廣博而無終極﹐於是我去漫步使心神輕鬆。

來到遙遠的北極之山——寒門﹐和著節拍緩緩前行。

超軼迅風來到風府清源,跟隨顓瑣來到寒地層冰。

路經玄冥而轉道﹐登上了天地間維而回首蒼冥。

我召喚黔贏來與我相見,請他為我把路治平。

往來四方,周游六合。

上至天隙列缺,下觀無底大壑。

下崢嶸幽深﹐無底可見﹔上寥廓遙遠﹐沒有天邊。

視覺閃爍而什麼也看不到,听覺恍惚而什麼也聽不見。

超越自然﹐到達至虛之地,与大道泰初和而為一。

 

 

以下為原文﹕

遠遊     屈原

悲時俗之近阨兮,愿輕舉而遠游。

質菲薄而無因兮,焉托乘而上浮?

遭沈濁而污穢兮,獨郁結其誰語!

夜耿耿而不寐兮,魂營營而至曙。

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

往者余弗及兮,來者吾不聞,

步徙倚而遙思兮,怊惝怳(豎心+)而乖怀。

意荒忽而流蕩兮,心愁凄而增悲。

神倏忽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留。

內惟省以端操兮,還應正气之所由。

漠虛靜以恬愉兮,澹無為而自得。

聞赤松之清塵兮,愿承風乎遺則。

貴真人之休德兮,美往世之登仙,

与化去而不風兮,名聲著而日延。

奇傅說之托辰星兮,羨韓眾之得一。

形穆穆以浸遠兮,离人群而遁逸。

因气變而遂曾舉兮,忽神奔而鬼怪。

時仿佛以遙見兮,精皎皎以往來。

超氛埃而淑郵兮,終不反其故都。

免眾患而不懼兮,世莫知其所如。

恐天時之代序兮,耀靈曄而西征。

微霜降而下淪兮,悼芳草之先零。

聊仿佯而逍遙兮,永歷年而無成。

誰可与玩斯遺芳兮?長向風而舒情。

高陽邈以遠兮,余將焉所程?

重曰:

春秋忽其不淹兮,奚久留此故居。

軒轅不可攀援兮,吾將從王喬而娛戲。

餐六气而飲沆瀣兮,漱正陽而含朝霞。

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气入而粗穢除。

順凱風以從游兮,至南巢而一息。

見王子而宿之兮,審一气之和德。

曰:“道可受兮,不可傳;

其小無內兮,其大夫垠;

毋滑而魂兮,彼將自然;

一气孔神兮,于中夜存;

虛以待之存,無以為先;

庶類以成兮,此德之門。”

聞至貴而遂徂兮,忽乎吾將行。

仍羽人于丹丘,留不死之舊鄉。

朝濯發于湯谷兮,夕晞余身兮九陽。

吸飛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華英。

玉色頩(+)以脕(+)顏兮,精醇粹而始壯。

質銷鑠以汋(三點水+)約兮,神要眇以淫放。

嘉南州之炎德兮,麗桂樹之冬榮;

山蕭條而無獸兮,野寂漠其無人。

載營魄而登霞兮,掩浮云而上征。

命天閽其開關兮,排閶闔而望予。

如丰隆使先導兮,問太微之所居。

集重陽入帝宮兮,造旬始而觀清都。

朝發軔于太儀兮,夕始臨乎于微閭。

屯余車之万乘兮,紛容与而并馳。

駕八龍之婉婉兮,載云旗之逶蛇。

建雄虹之采旄兮,五色雜而炫耀。

服偃蹇以低昂兮,驂連蜷以驕驁。

騎膠葛以雜亂兮,斑漫衍而方行。

撰余轡而正策兮,吾將過乎句芒。

歷太皓以右轉兮,前飛廉以啟路。

陽杲杲其未光兮,凌天地以徑度。

風伯為作先驅兮,氛埃辟而清涼。

鳳凰翼其承旗兮,遇蓐收乎西皇。

攬慧星以為旍兮,舉斗柄以為麾。

叛陸离其上下兮,游惊霧之流波。

時暖□(+)其曭莽兮,召玄武而奔屬。

后文昌使掌行兮,選署眾神以并轂。

路漫漫其修遠兮,徐弭節而高厲。

左雨師使徑侍兮,右雷公以為衛。

欲度世以忘歸兮,意姿睢以擔撟。

內欣欣而自美兮,聊愉娛以淫樂。

涉青云以泛濫游兮,忽臨睨夫舊鄉。

仆夫怀余心悲兮,邊馬顧而不行。

思舊故以想象兮,長太息而掩涕。

泛容与而遐舉兮,聊抑志而自弭。

指炎神而直馳兮,吾將往乎南疑。

覽方外之荒忽兮,沛[罔瀁而自浮。

祝融戒而蹕御兮,騰告鸞鳥迎宓妃。

張《咸池》奏《承云》兮,二女御《九韶》歌。

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

玄螭虫象并出進兮,形蟉虯而逶蛇。

雌蜺便娟以增撓兮,鸞鳥軒翥而翔飛。

音樂博衍無終极兮,焉乃逝以徘徊。

舒并節以馳騖兮,逴絕垠乎寒門。

軼迅風天清源兮,從顓瑣乎增冰。

歷玄冥以邪徑兮,乘間維以反顧。

召黔贏而見之兮,為余先乎平路。

經營四方兮,周流六漠。

上至列缺兮,降望大壑。

下崢嶸而無地兮,上寥廓而無天。

視倏忽而無見兮,听惝恍而無聞。

超無為以至清兮,与泰初而為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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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New Interpretation of Chinese Taoist Philosophy
An Anthropological/Psychological View
Paper back with references and index, 243 pages

You-Sheng Li, Ph.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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