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死亡与不朽 第一节 导论

閱石軒(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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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与不朽是同一铜板的两个面:非此即彼,仅得其一。我的确记得一天看到电视屏上几个男人在抛铜板以确定哪个该是刀下鬼。那是生与死,一个仅具暂时性的议题。我们这里讲的是瞬时与永恒,一个拥有哲学的神秘与艺术清醇的题目。拿庄子的话说,方生方死,生死齐一。只有在道家的永世平安静谧中,死亡与不朽的铜板才会掷出。哪一面打头?死亡在先,而后才是对死亡的惧怕,长生不老的故事是面对死亡的威胁而长期沉思冥想的创作。

在非洲的原始森林中,珍妮.古德尔观察到一只黑猩猩母亲抱著她死去小猩猩,三天三夜不忍丢弃。她用手摇它,捅它,看不到预期的反应。她仔细地检查它,找不出什么不对。她真显得象热锅里的蚂蚁,心焦如焚,又一筹莫展。

动物不懂的死亡, 科学家们宣称道。

只有人类举行葬丧仪式。 人类学家表示同意。

人可以苦思冥想死亡,可以悲痛欲绝地期待死亡,但如果说只有人类才懂的死亡,那对动物来说未免有欠公平。在死亡面前,我们显得同样困惑,同样无能为力,与上述黑猩猩母亲并无两样。我们可以观察他人死亡,但不能经历自己的死亡。海德格尔等哲学家注意到,我们无法形像地揣想自己的死亡。我们也无法想象一个没有我们自己的世界。与此相反,人们可以活灵活现地想象自己出生的情形。

我们的脑子很象一台超级电子计算机,很多人们相信,有朝一日我们会将人脑与电子计算机相连接,双向转录。不同的计算机装有不同的硬件软件,也有不同的用途。同样我们的脑子有学习语言的软硬件,但很可能没有了解死亡的先天结构。我们对死亡的认识大部分来自我们的文化。从生物进化的角度看,对死亡的彻底了解并不赋予我们祖先以生存竞争的优势。相反,对死亡浑然无知却大有好处。他们的乐观精神没有死亡的前景泼冷水却有长生不老的鼓舞,为生存而斗争,变得更加勇敢与执著。宗教的功能之一就是超越死亡。文化教会我们认识死亡,又发明另一种文化---宗教来销毁这种认识,这真有揪著自己的小辫上天的悲哀。另外,我们脑海深处似乎也无认知年龄的机能,很多老年人都说,一旦脱离家庭社会,独处深思冥想之后,就全然感觉不出年老是怎么一回事。年龄的认识是社会文化的赋予。我们肌肉、骨骼、内脏的细胞都不断更新,最多十余年全部变成新细胞,所以我们身体也没有年龄。

尽管如此,死亡仍是生活中一个确确实实的存在,生物进化的造物主也为我们大脑设计一个对死亡的领会。这一领会是先天本能的,是感性直观的,是自然而然的,但今天已深深淹没在文化说教的海洋中。幸而老庄哲学为我们建造了认识的途径:斋心坐忘,涤除玄览。就是说,忘却喧嚣的世俗与文化的说教,闭目养神,想象自己闲适于青草兰天之下,落花流水之滨。之后我们的心地才可能恢复成一尘不染的镜子。用这面镜子映照死亡,所得影像,应接近上述先天自然的领会。

人类对死亡的自然领会随年龄而变化。孩子们认为死亡是睡觉,成年人认为死亡是去另外什么地方。这个死后去的地方决非早去晚归的日常所在,但也不是天地悬隔的彼岸。不同人有不同去处,和我们生活的地方没有太大的区别。宗教与文化将其理想化,神圣化,成为各种特定的地方:基督教的天堂与地狱,佛教的六道轮回与西方极乐世界。

青壮年视死亡为英雄本色,赋予以美学的特质。我们的远祖,面对自然界的危险,需要年轻力壮者为人类的安全而不顾生死。中国字中,鬼与归同音,古书中常称活著的人为未归人,可见古人对死亡的理解更接近先天的自然领会。

大猩猩柯柯能够用手语与人类讨论死亡,回答何为死亡的问题,她说,麻烦的老年---舒服的洞穴再见---睡觉 。从柯柯的回答中,我们可以看出,动物对死亡的领会与我们的儿童相近。某些动物园工作者常在报界宣称,他们观察到,大猩猩及黑猩猩与死者举行类似告别的仪式。在森林中,几天后,他们会回来对同一尸体重复类似的仪式。珍妮_古德尔在非洲野林中观察到一只八岁的男黑猩猩,在他的母亲尸体旁守候三周之久,他不停地用手捅她,显然是企图让她醒过来。

我们现在对死亡的理解与人类文明同样古老。吉尔盖米什生活在近五千年前的两河流域,是乌鲁克的国王。他显然对死亡有与我们现代人相同的认识。他亲密的朋友恩基都曾是一个野人,在荒野中与野兽为伍,后来移居城市。恩基都即将死去,吉尔盖米什悲痛欲绝,他对濒死的朋友说:

欢乐的将俯首变为忧愁。

在您去往地府之后,

我将为您蓄留长发,

身披雄狮之皮,

在荒野中漫游。(吉尔盖米什史诗)

吉尔盖米什在荒野中漫游,是要寻找长生不老的秘方。有如很多其他文化传统的类似故事,吉尔盖米什出生入死,历尽艰辛,在危机关头,英勇作战,终于获得他梦寐以求的不死仙草,但末了一个意外,或一个平常的事件,使稳握手中的不死不朽重新丢失。这种故事仍可传达现代人担心死亡时的自我伶悯。

中国道教以追求长生不老的执著著称。基督徒相信人的灵魂不死,佛教徒的灵魂托生转世,直至最后加入集体的灵魂池,失去自身的个性。道教既求个体灵魂的不死,也求身体不朽。道教的追求实是凡夫俗子怕死的延伸,接近人类对死亡的自然领会。

道教的长生不老,就是在科学发达的今天,仍是可望不可及的奇迹。所以道教长生不老丹的制做过程,理应充满奇迹。道士选用金属,炉火,化学反应等制造仙丹就不足为奇了。尽管如此,唐朝道士无意中,使用火药配方,使得炼丹房连连爆炸起火,他们也不胜困惑。更不幸的是,烧炼后的金属有毒,至少有六位皇帝死于长生梦中。但他们不谢的努力极大地丰富了医学以及其他学科的知识,人类未能如愿长生,但寿命却为之延长,其功不可没。

西方没有炼丹术,却有点石成金的炼金术。英文用同一字表示(ALCHEMY) ,这实在是翻译界的悲哀。二者都超越科技的现状,用化学反应方法来追求远属未来的奇迹,经久不衰,执著献身,表面上确有相似之处。但他们的人生志趣却大相径庭,一为内向,一为外取。许多现代学者相信杨朱是老子的学生,庄子一书就记载了杨朱向老子请教的故事。杨朱的名言是,拔一毛而利天下者不为也。就是说,在我心目中,我身上一根毫毛,比天下所有的财富加起来,更有价值。有人以天子的宝座交换我小腿上一根毛,我是不干的。这是道家养生哲学的最好概括。这和中世纪西方人追求财富的痴迷有什么相同之处呢?

老子说,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老子七章) 放眼我们周围,天地山川并不生儿育女,即长生不老,动植物养育子孙,而生命有限。但老子所说的天地实指宇宙与大自然。早期的道家思想家们设想了一个宇宙开端,但对其未来只字不提。据本书第一章论述,无论哲学上还是科学上,设想一个开放的宇宙,更为合理,更具有迷人的魔力,也符合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的论述。(老子第四十二章)

宇宙是开放的,前景是无穷的。这也适用于天地万物:宇宙,大自然,生物界,人类文明,文化,社会等,都一一在进化之中,在成长之中,由简单到复杂,由单一到多层次多方面。进化与成长是不可逆的。印度教佛教传统设想了宇宙轮回与涅磐,重回原始,万物如一。在道家看来,这全无必要。如果宇宙文明是无终止的,我们也可以满怀希望地预期,我们充满个性的本体是永恒的。让我们一起感谢上苍,道教哲理是对的,我们生就的长生不老。

宇宙文明的永恒并不意味每一具体事物都可永生,而是产生万物的过程是永恒的。将上述老子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的论述反过来说,就成了:那些生育和自己相同后代的,生命有限,那些能生育出不同一代的长生不老。

美国最伟大的女诗人埃米莉.迪肯森(1830-1886) 深居简出,一生未婚,其内心却如同庄子一样丰富多采,用近两千首诗留下她斑斓奇异的心路历程。下面的诗留给读者的艺术感受就很象庄子在荒野头枕死人颅骨睡大觉的寓言故事。迪肯森人生不停,死亡等人的说法即指活人不经历死亡,但死亡概念进入人生。

生活紧迫烦劳,

在人生的旅程上,

我不能停脚。

死亡老人就好心地等我。

他如此耐心,

说说笑笑,

唠唠叨叨。

接我们的马车是这样的小巧,

刚刚盛下他老人家,

我,

还有长生不老。

___

自那以后,

数百年已经过掉,

但似乎比一天的时辰还少。

我第一次心地决绝地猜到:

拉车骡马的头颅,

正指向永恒的天边地遥。

 

 

                    第十章 道学的自由观 第二节 文化层次上的道学自由观

道学拒绝传统文化,提倡天人合一,反对人为地改变自然。道学推崇闲适宁静的心态,养天性,顺自然,即为自由。庄子认为,牛有二角,马有四蹄,便是自然;穿牛鼻,络马首,便是人类文化。

文化为何物呢?我们的行为由遗传特质与文化环境所决定。文化也从而指行为的后天学习部分。如此定义文化,很多动物有它们的文化。鸣禽的阅耳歌喉就是模仿学习的结果,如同人类的南腔北调,是世代相传的。我们的近亲,黑猩猩能折树枝,摞去叶子,从白蚁洞中钓白蚁吃。那白蚁的天性,凡有入侵者,便群起攻击,用牙齿咬,正好被钓出。这于黑猩猩,也是一种世代相传的本领。

在第六章中,我们将文化定义为,如何使用业余时间。这样一个简单的定义赋予我们一个研究文化的特定视角。满足基本生理需要后的时间名为业余,因而动物与人均有业余时间。动物如何使用它们的业余时间呢?它们放松身体,享受即时的欢乐。

庄子与惠施同游于濠水坝上。庄子说:您看那些白条鱼游来游去,悠闲自得,这是鱼的欢乐啊!

惠施说:您不是鱼,怎能知道鱼的欢乐呢?

庄子说:您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欢乐呢? (庄子第十七章)

如果动物无饥渴安全之忧,身体放松,也象我们心情愉快时一样,脑子处在一种最适宜的状态,我们就有足够的理由说,那动物充满欢乐。看那些年幼的猩猩猴子,在树枝上相互追逐玩耍,我们还要□慕它们生活的热情呢。

我们人类又如何度过业余时间呢?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拒绝接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萨特(1905-1980) 认为,人与动物截然不同,动物有其自然天性作指导,人类已失去天性的后盾,直面人生,成为自由人。就是说,人类有违背天性,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自由。这是文明人类所特有的,天地仅存的自由,是文明人的特权。但萨特也同时认为,这是(二级) 社会的判决,人类无权拒绝这一自由。人类学家收集了成百上千的古今不同文化传统,作详细的分析对比,而后发现:人类文化全无固定模式,也看不出好坏之分,更谈不上进步与落后了,但每一文化都有自己演化的独特过程。这和萨特的绝对自由论相符合,也支持本书以业余时间定义文化的独特视角。从道学观看来,业余时间本应闲适欢乐,人类决心用它来追求身外之物,这种追求就天地广阔,没有范围与限制。从人性角度看,这种追求,既不会有固定的方向,也不会有固定的价值系统。除了只手举泰山等物理学不允许的事外,人类什么都可以干得出来的。下为一例。

绝顶痛楚而又荒诞不经的人类业余时间的消磨,莫过于在公共场合自焚。他们身披光彩照人,舞姿万千的火苗,声嘶力竭地狂喊,在人群中奔驰,直至死亡的到来。他们的形像照片与新闻消息刺痛了每一个人的心,也使整个人类为之悲伤。但某些自焚者却显得安详镇静,步履轻盈,嘴角还挂著淡淡的笑容。第十二章幻想与现实一节将详加讨论,精神作用可使痛苦变成幸福感,但他们的影像却更加痛人心肠。

我不想危言耸听,但当代西方社会生活的各个角落,都可看到这种面带笑容自焚者的形像。幸福的笑容并不能停止他们骨肉在火焰中消融。从道学观来看,虚假的幸福并不能代替自然的欢乐,人的天性不可欺。

据心理学家统计,一个人平均每天有六万个思绪,绝大多数思绪只是脑海深处的自言自语。但这些思绪的百分之七十五是阴性悲观的,不是担心工作,就是气恼邻居的言行。狄帕克_乔普拉是一位印度裔美国医生,著名的新时代作者。一位神经病学家告诉他,一旦你认识到,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类使用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来回避痛苦的事实,你就明白人的动机是什么了。 我们夜间纷繁离奇的梦,七个中有五个是阴性悲观的。

运动场上参赛者成千上万,但最后得奖者仅前三名,其他人空得紧张。据美国心理学会统计,百分之四十三的美国成年人因精神紧张而遗留下健康问题,美国门诊病人的75-90%,主诉与精神紧张有关。精神紧张一项就使美国工业每年付出三千亿美元。

你如果问人们为何整天工作,晚上操持家务,终日不得休息?他们几无列外回答是为了追求幸福。科学家们一直想找出一个衡量幸福的客观指标。无数的调查研究得出同样的结论:幸福能使一个人身体健康。癌症,中风,心脏病,精神病,自杀等五大疾病的发病和不幸福直接相关。如果人人追求到幸福,其结果将会有效地降低这五大疾病的发病率。恰恰相反,这五大疾病没有减少,反而有所增加。有力地证明了这一可悲的事实:人类不断加油,但离幸福越来越远。

佛教认为人生本质就是痛苦。某些心理学家也强调,人类的天性就是杞人忧天,专看阴暗的一面,以求安全。这些心理学家缺乏道家的胸怀,没有跳出二级社会的圈子,自然看不到人类闲适的本性。

如果你手捧一碗热汤,烫痛皮肉,动物的本能叫你立即扔掉它。但你文明的理智却考虑碗与汤的价值,命令你忍受皮肉之苦。这时你还保留随时放弃的权力。但如果这碗热汤是你的上级老板,是你的政府,这放弃的权力握在上司手里。或者这碗热汤是你的文化,就是说人人手捧热汤。你如果离经叛道,不捧这热汤,恐怕连找个异性朋友,都会遇有不可解决的困难。

假设你手捧热汤十年,得到社会的承认,甚至获得登报表扬,颁发奖状的殊荣。你感到无比的幸福,决心终生捧这热汤。但这种幸福并不停止你烫手的疼痛,更无法终止你皮肉的损伤。

你很可能不相信人类会这样愚蠢。我给你再举两个现实生活中的例子。你如果抓住一只野鸟,把它放在笼子里。不管你多么喜欢它,给它提供多么好的饮料与食品,一般来说,这只鸟不吃也不喝,直至死亡。笼养的环境违反了鸟的天性。人却可数十年如一日地住在监狱里,出来后,满面笑容,更加幸福。但一瓶热酒灌下去,重犯旧科,国家除了大建监狱请更多人进来,别无良策。

在马戏团里,你可看到,老虎,甚至大象站在一个橡皮球上。那是人兽混杂,长期受人类文化熏陶的结果。但看起来还是不太自然,于是乎,动物权益维护者团体大叫大嚷,说人践踏了动物的权利。他们甚至黑夜里偷偷把动物放跑。马戏团经营者再想用动物赚钱,就象只手举泰山一样不可能了。

那老虎大象的位置只有雇人来代替,好在人的天性权利早在进入文明的那一天就放弃了,又有警察作后盾,不怕有人把他们放跑。人象动物一样站在橡皮球上。观众都哄了起来,这有什么好看?退票! 人必须站在刀刃上,那刀刃要变得一年比一年的锋利,才能赶上时代的步伐。

莎士比亚说,人类的整个世界是个大舞台,我们出生时哭是因为掉到这个充满傻瓜的舞台上来了。我们也可以说,人类社会是个没有动物只有傻瓜的马戏团。所以抛却愚蠢,重回天性,才是道家追求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