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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看两级社会差异

李柚声

 

摘要:本文分析孔子所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己立立人,己达达人"的话发现,前者代表原初社会稳定安全的基本需要,后者代表二级社会目标要求。本文又讲孔子这些话与圣经记载耶稣、多比说的类似话语做了对比发现:只有孔子所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真心实意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圣经类似话是在绝对服从上帝权威与分清敌我、制裁罪恶的前提下讲的。现代社会的监狱法律系统本质正是己所不欲而施于人

 

一、从两级社会与东西文化差异看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娱乐时注重安全,干活时讲究效率。这两句话可代表两级社会的差异,也可用来概括东西方文化差异,不过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安全属于皇帝与他的朝廷,普通人的安全在其次。在社会层次上,除了稳定与安全这一存在的基本条件之外,原初社会没有其他目的可谈。

将人类社会分为遗传编码的天然原初社会与人造二级社会后发现,原初社会的人类得以与其他动物一样生活:活在当下与享受生活。结果,他们能以闲散业余的视角观察世界,认识世界。孔子名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代表这种原初社会认识人类社会生活的视角。正像圣经故事说,上帝造出亚当、夏娃以后首先告诉他们不要吃智慧之树上的果子,今天父母让孩子们自己玩时也要告诫他们什么事是千万不要做的。当孩子们活在当下而享受生活时,重要的是要告诫危险而非指教他们如何玩耍,即:只要没有危险,怎么玩都可以。只有到游戏玩到二级社会输赢竞赛的程度,才强调目标与技法。

在社会层次上,除了稳定与安全这一存在的基本条件之外,原初社会没有其他目的可谈。作为人造社会,二级社会就是为了某种目标而建立的,也就是社会的思想价值体系。

孔子还说过"己立立人,己达达人"的话。孔子生活在春秋末年中国古代原初社会式超级大国尚未完全解体的时代,孔子本人属于所谓统治阶级,所以他说:�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翻译成现代文为:仁德的人,自己想成功,要使别人也能成功;自己想被人理解,也要理解别人。(论语,630) 包括春秋在内的夏商周三代时期中国上层生活在准原初社会内,即已经含有二级社会成分,不过不足以称作二级社会罢了。孔子这几句话讲的就是孔子等士人在二级社会的目标:闻达于诸侯与走向当官的成功道路。由于当时浓郁的原初社会传统,孔子等士人们之间还有浓厚的平等友好气氛。

赵梅研究美国婴儿潮一代人而到美国亲自访问这些人,同他们谈话交朋友,也因而能同时从普通人与学者角度了解东西文化差异。赵梅写到,

孔 子 说 " 己 所 不 欲 , 勿 施 于 人 。 " 《 圣 经》 中 的 Golden Rule "己 所 欲 , 施 于 人 " ( Do unto others what you want others do unto you.) 正 是 由 于 这 种 哲 学 理 念 上 的 不 同 , 大 多 数 的 美 国 人 认 为 美 国 的 制 度 不 是 最 完 美 的 , 但 是 最 好 的 。 美 国 人 大 理 想 主 义 表 现 在 他 们 就 是 要 把 这 种 理 念施 于 人 , 推 广 到 全 世 界 。 与 父 辈 相 比 , 在 国 内 , 他 们 表 现 得 更 加 宽 容 , 但 在国 际 上 , 他 们 就 是 要 把 自 己 的 价 值 观 念 强 加 于 人 。 因 此 , 表 现 得 更 加 霸 权 主 义 。[1]

当代国内学者中有一部分人把孔子的儒家学说看成宗教的,我有一本世界宗教百科词典也同时把儒家与道教词条收入。 [2] 如果把孔子儒家学说与基督教都看作宗教的话," 己 所 不 欲 , 勿 施 于 人 " 代表中国原初社会宗教,而 "己 所 欲 , 施 于 人 " 代表西方二级社会宗教。当然,它们仅仅是着二种社会宗教众多理念之一,不过是恰成对比的一对罢了:前者注重社会的稳定与安全;后者注重宗教组织内部的团结与成功。

"己 所 欲 , 施 于 人 "这句话来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 7 章,更完整、更通俗化翻译为:耶酥说∶"所以无论什么事情,你们愿意别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别人,因为这就是律法和先知教导的实质。"

正像佛教在印度教的背景下发展起来的一样,耶稣的基督教是在犹太教背景下发展起来的。佛教、基督教在本国与母教竞争失败,但在国外发展成功。正是在强大的犹太教背景下被当成造反的异教邪说导致耶稣被处死。面对这种残酷竞争环境,耶稣才如此讲,面对被迫流浪异国他乡的陌生社会使早期基督教门徒们传颂耶稣这段话而使其流传至今。竞争与面对无数陌生人正是二级社会的特点。正像上面赵梅所讲那样,耶稣领导的基督教之所以成功,正是"己 所 欲 , 施 于 人 "而积极推行自己主张的结果。

 

二、犹太先贤多比与孔子的对比

 

令人惊讶的是,天主教与犹太教圣经《多比传》记载多比与孔子说过同样的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犹太人多比不可能与孔子一样说中国话的,仅仅说了同样意思的话。这句同样意思的话夹杂在多比对儿子的长篇训诫中,为了使读者能全面领会多比原话的意思,又同时节俭篇幅,这里采用更通俗的语言翻译如下:

 

我儿,当在你一切所作的事上谨守本分,并在一切品德和操守上约束自己。 你不愿意别人如何对待你,你也不要以同样的手段去对待他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饮酒不可过量,更不可酗酒。要把食物分给饥饿的人;把衣服分给赤身露体的。剩余的,只管用来赒济穷人;捐赠时不要作难,也不要勉强。要把饼放在义人的墓前,却不可施舍给罪人。要听取智慧人的意见,不可蔑视别人的金石良言。要常常赞美主上帝,求祂修直你的路,使你一切的计划尽都顺利。列国中没有认识真理的,但是上主却亲自指引他们; 祂若决定不再作世人的谋士,万民便会被扔到阴间的深处。所以,我儿,你要记念我的嘱咐,不可忘记我的训诲。

 

古代犹太人是为强敌包围的弱小而又文化发达的民族,屡遭蹂躏,最后还是亡国后流浪他乡。多比是个敬虔的犹太人,生于亚述王朝,公元前五、六世纪的被掳时代。多比在被掳时期仍坚守祖宗遗训,被誉为走在真道上的义人。一般学者相信《多比传》约于公元二百年写成,但也有学者人为系多比本人生活时代的作品。

只有了解古犹太人的残酷生活环境,才会认识到敌我概念与无比强大的一神教信仰对他们来说如何重要。也正由于此,他们的上帝才慈爱无边而又法力无边,稍不如意,就会把万民扔到阴间的深处,或者用大洪水消灭他们

与多比生活环境如此残酷严厉相对照,孔子生活在一个轻松自由的时代。因为一点不高兴,身为鲁国重要官员的孔子不告而别,带领学生去周游列国,鲁国首相不得不派人赶到城外用送行名义打听孔子不高兴的原因。孔子周游列国十三四年也没有找到一个安身之处,还能回到鲁国受到尊重。生活在这样一个缺乏社会权威的环境,孔子当然可以不关心鬼神之事。认真讲,孔子是不怕得罪鬼神的。周游列国时在卫国蒲地这个地方遇到麻烦,但由于弟子公良儒宁斗而死的决心使当地叛乱人员害怕,双方才谈判达成盟约。过后孔子违背盟约。子贡问道,答应过的条件难道可以不遵守吗?孔子说,要盟也,神不听!这里未得神的允许,孔子自己断定神不听,可见孔子并不在乎神的高兴与否。[345]

讲了以上这些话后,我们很容易看清:同样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一句话,孔子与多比所表达的意思完全不一样。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孔子心目中的神同样遵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孔子,也不强加给任何人,中国那时的神没有这个力量。多比的神或上帝是决不遵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上帝要求人们的绝对服从,决不顾及人们愿意与否。孔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中人一字包括所有的人,孔子没有敌人的概念。多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中人一字不包括罪人,也不包括敌人。多比这种理念是二级社会人民生存的前提,是人人皆明白的前提。同样,我们也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我们照样把人关进监狱,照样在战场上向敌人开火。

最后我们比较一下孔子与多比的人生记录就更加了解孔子与多比同为人类的一员,他们的心路历程没有任何可比之处。《多比传》汉语翻译有一万二千多字,其中部分是以第一人称写成的,非常像一部现代中篇小说:充满场景、个人情感的描写。我们相信,这篇作品是多比人生心路历程的真实记述,较真实地记录了他的身心感受。这是一个人造二级社会中一个人造之人的心路历程,这一心路历程是人类文明的作品。

司马迁作为一个严肃的历史学者写�孔子世家�,长达七千字,包括孔子弟子以及鲁国历史轶事等,尚几乎是《多比传》的一半长。司马迁文字更像学者文字,没有一丝一毫的现代小说色彩。

因为《多比传》部分是以第一人称�我�写成的,而这些是否出于多比死前在儿孙面前的自述尚待考,我们这里将孔子最为接近的人生心路历程自述选来,这就是有名的�十五而志于学�的一段话:

 

子曰:吾十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论语,24)

 

一个长久被人们忽视的事实:孔子正是一位立足于并生活于原初社会的哲学家,是原汁原味的原初社会哲学家。孔子这段话从原初社会的情感美学角度,并且用原初社会的语言描述了他一生的心路历程。这是一个抛却一切二级社会人间世俗厉害考虑的心路历程,一个仅仅有情感美学意味的心路历程。

如果我们将孔子这段话与《多比传》相比较,后者长度是前者的三千二百六十倍。这一长度的不同足以表明它们在讲不可相比的两码事。读《多比传》的感受有如读一部现代小说的话;如果我们读孔子这段话后而不断回味的话,那读后感更像欣赏一幅绘画后的感受。与当代类似小说比较,《多比传》写作技法与语言的原始拙劣之处,充满字里行间;与当代类似美学式心路历程概括,如果有人愿意一试的话,孔子仍是绝顶大师,无有出其右者。同样道理,我们很难认同多比的人生经历与价值,因为那是二级社会彼时彼地的文化创造;我们却可以认同孔子心路历程,因为原初社会是我们的根,美永远能打动我们的心灵。

 

三、结论:现代二级社会是一个用军队、监狱等法定暴力维持的人造社会,其本质正是己所不欲而施于人,本文对比古今中外之后发现:只有原初社会哲人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真心实意的,其他人所说类似话语均有某种程度的口是心非之嫌。

 

文献

 

[1] 赵梅(2001) " 婴儿潮":理想主义的一代。自:http://ias.cass.cn/show/show_project_ls.asp?id=608

 

[2] Wendy Doniger (1999): Merriam-Webster's Encyclopedia of World Religions. Springfield, USA: Merriam-Webster.

 

[3]柚声(2010):论孔子大一统的包容思想与原初社会的影响。电子杂志:《学灯》第十四期。

[4] 柚声(2011):论孔孟的无政府主义思想倾向。电子杂志:《学灯》第十七期。

[5]李柚声(2014):换个角度看孔子:孔子的理想国。苏州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