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刘再复《告别革命》八版感言:评价毛泽东要具体分析而避免总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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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柚声

 

摘要:把人类社会分成天然的原初社会与人造二级社会后发现:中华文明开始于原初社会而西方文明开始于二级社会,又由于儒道两家都以原初社会为理想,从而使中华文明缺乏对二级社会非人性的认识。本文从两级社会理论重新分析毛泽东道路与他至今尚存的社会影响,认为这一毛泽东现象是中国传统文化漠视两级社会差异的原初社会情节的集中体现。作者从介绍李泽厚对毛泽东的评价态度开始,最后回归到他在《告别革命》所展现的另两个突出思想:历史悲剧、吃饭哲学。作者用两级社会理论来重新审视《告别革命》的突出思想,也展示走出这一历史困境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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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

无论是国民党的革命,还是共产党革命,都是在西方将整个世界现代化的大潮中,由社会精英向停滞中的中国引入的。孙中山《建国大纲》将建设国家的程序分为三个阶段:军政时期、训政时期与宪政时期。孙中山在《民权初步》中说,以一盘散沙之民众,忽而登彼于民国主人之位,宜乎其手足无措,不知所从,所谓集会,则乌合而已。是中国之国民,今日实未能行民权之第一步也。 又说,不知国犹人也,人之初生,不能一日而举步,而国之初造,岂能一时而突飞?孩提之学步也,必有褓姆教之,今国民之学步,亦当如是。此《民权初步》一书之所由作,而以教国民行民权之第一步也。

 

孙中山这种看法与我两级社会理论不谋而合,中国广大农民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还生活在准原初社会。由于儒道两家都以原初社会为理想,中国缺乏二级社会,个人活动空间及其相应规则的建造。这些人初次进入二级社会而面临自由选择时,只能手足无措、不知所从,因为他们面临无数可能,难以决择。

 

正由于此,任何政党许以眼前利益而又以暴力逼迫作后盾时,他们都会参加,这种革命就不是马克思所讲瓜熟蒂落的无产阶级世界革命,需要长时间的推广与运作。辛亥革命一时成功,国民党此后奋斗二十余年,一直到1937年日本入侵时,还是半壁江山。如果列宁的苏维埃革命是将马克思革命提前的话,毛泽东领导的农民革命是将列宁革命再一次提前。这种提前革命只能开始于星星之火,而希望将来的燎原之势。苏维埃革命后有长达三四年的国内战争,说明十月革命也有条件不成熟的一面。

 

中国历史上缺乏二级社会层次个人活动空间,这也让有识之士停留在口头说教,而不去效仿毛泽东的星星之火路线。解放前中国有十几个民主党派,只有国共两党是实干家。我们再回到本文开头提到的对毛泽东褒贬的两个极端,他们都应该向毛泽东本人学习,对国共对骂不感兴趣,而是选个隐蔽的山沟点燃星星之火。那些推崇文革的人何不在自己家里开始文化大革命,至少可以教导自己的儿女如何造反,如果烧书的话,先在自己的书架上点燃星星之火,而后在渴望燎原之势。据我观察,西方社会这样,而中国社会传统并不这样:西方可以私人组党以期将来代替现政权,而毛泽东星火燎原也要选择军阀割据的混乱时代来进行。毛泽东是反传统的专家,但也要借军阀混战的空隙与自己掌权的方便。

 

回过头来再看国共之争,日本投降后,苏联、美国以及整个世界都希望国共合作,不要打仗,绝大多数中国人无疑也持这种态度,因为八百万国民党军队与共产党军队一样都是由贫苦的中国农民组成。我幼年时在中国农村生活多年,那些农民什么也不要,就是要在自己家乡过个安生日子。三年的国共内战进一步证实了孙中山的话:以一盘散沙之民众,忽而登彼于民国主人之位,宜乎其手足无措,不知所从,所谓集会,则乌合而已。

 

如何在一个缺乏二级社会个人活动空间的国度里,把这种突然放在主人之位的乌合之众组织起来,奔向未来的理想,毛泽东无疑是前所未有的专家。李泽厚所谓毛泽东的两个执迷:一个是迷信战争经验; 二是迷信意识形态,正是毛泽东穿透历史的洞悉,是将乌合之众组织起来的可靠手段。如果武汉辛亥革命的领导者们没有迷信意识形态而从实干开始的话,毛泽东星火燎原的革命必须要意识形态先行。因为他的革命不是在现有社会现实基础上做些许的改良,而是一个全新想法的远征,要有鲜明与持之以恒的意识形态上的声势。迷信战争经验就是迷信暴力,离开社会现实而追求遥远的理想,又面对无所适从的乌合之众,暴力不可避免。我上大学前在农村生活多年,共产党各种运动在城市尚可,一到农村就要靠暴力来推动,这与五八年大跃进上千万人饿死直接有关。饿死人本身就是暴力,也是暴力逼迫的结果。

 

文化大革命是毛泽东带领少数人而把共产党体制内多数领导人抛在一边的乌托邦式运动。张国焘认为毛泽东发起文化大革命摂有两个方面的考虑,既带有哲学的思考,也出于权力的考虑,但主要是前者。张国焘又认为毛泽东是一位农民式的社会主义者,有着一种对于平等摂的渴望,一旦他发现自己建立的政权没有提供这些,甚至反而有走向反面的趋势时,便想采取剧烈的非常规的行为来达到目的,是文化大革命摂发动的一个重要原因。[6]

 

张国焘出身知识分子家庭,早在1916年就进入北京大学读书,参加革命后又辗转香港、加拿大等地,他对毛泽东的看法有独特的视角。我在毛泽东与道家思想一文中专门论述毛泽东这种农民的原初社会情怀。毛泽东犯了中国历史上漠视两级社会差异的毛病,搞上下社会层次掉换位置的翻烙饼式革命以追求原初社会的平等与友情,而二级社会离开等级差别是玩不转的。汉明两朝普通人起义的艰苦卓绝换来同样二级社会残酷现实。文化革命本身就是一历史进程的戏剧性缩影。[7]正由于这样,林彪才说:开始打天下,是为了平等、公道、安全。打下天下后,才知道,世界上哪有这些东西。很可笑。[8]

 

至于李泽厚讲战争当然要讲诡术(兵不厌诈),要讲你死我活,即忽略了战争的另一个含义:战争是人类解决争端的一种方式。像两只雄牛对垒,是按固定仪式进行的,既不讲诡术,也非你死我活。文明前的人类争斗也是这样,文明后的战争规则还一直存在的,这成为现代国际军事法庭裁决的基础:杀死放下武器的军人以及无辜平民都算犯罪。毛泽东说宋襄公是蠢猪式的仁义道德,而宋襄公的春秋时代战争还是双方列队相对,而后开始战争,有点像今天的体育竞赛,也与雄牛对垒相似。对比第二次世界大战德、日士兵的不同,显示东方更不在乎战争规则,如屠杀平民、战役败局已定之后还战斗到最后一个士兵刨腹自杀,如此等等。文化革命到1971年林彪事件之后,败局已定,此后毛泽东经常哭泣,甚至号啕大哭,但他至死不向刘、邓等人投降,是毛氏的东方战法。

 

最后回到本文开头提到的褒贬毛泽东的两个极端派别,他们用不着继续实践毛泽东的这种不承认失败而战斗到底的做法,尤其那些将毛泽东视为恶魔的人们。

 

李泽厚以吃饭哲学取代斗争哲学,即吃饭比斗争重要。对一般现代人来说,吃饭已经不再成为任何问题,根据南非昆桑人研究,史前人类也同样没有吃饭问题,正如我们看到的鸟类与松鼠、野鹿一样,没有一个是饿得骨瘦如柴的,它们也如史前人类一样没有吃饭问题。没有吃饭问题的人类今天面临的不再是生死问题,而是共生共存条件下,进一步偕同认识与辨别真理,在毛泽东褒贬这样一个容易辨清的问题上,就更用不着视而不见而去战斗到底了。如果我们以道家的享受生活与儒家的人文友爱代替斗争哲学的话,今后历史就不再像李泽厚所讲:要在悲剧中进行。人类五千年文明史悲剧性全在于二级社会的多方向与不可人为操纵性所导致的不断升级的战争。

 

我们也就都来采取李泽厚先生的做法:避开总的评价而后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博取众采,我们大家都不断加深自己对一个问题的认识,而不计较谁是谁非。也就是告别革命而走相互切磋而改良的道路,即历史前进而不伴有悲剧的道路。[9]

 

文献

[1]李柚声:网上文集:http://www.confucius2000.com/writer/yousheng.htm;本人博客:http://blog.sina.com.cn/u/3913195579

[2]刘再复(2015):《告别革命》第八版问世感言。见:http://liuzaifu.blog.21ccom.net/?p=84

[3]杨利川(2015):中国道德的悖论:崇尚集体主义,却没有公共精神。

来源:中山大学中国公益慈善研究院(微信号SOPSYSU);

(http://www.21ccom.net/articles/thought/zhongxi/20150420123837_all.html)

[4]梁漱溟(19491987):中国文化要义。成都路明书店,1949;上海学林出版社,1987

[5]柚声(2012):从宋襄公坚守作战规则而败于楚看东西文方战争文化的不同。《学灯》第二十四期,http://www.confucius2000.com/writer/yousheng.htm

[6]张国焘谈文革:有些接班人摂将成负担。来源:《文史博览》2010年第2期。(http://www.21ccom.net/articles/history/xiandai/20150615125764_all.html)

[7]李柚声(2006):毛泽东与道家思想。http://taoism21cen.com/Chinesechat/maoyudao.html

[8] 亚耶(2014):林彪:一个精彩绝伦的历史大谜。共识网:http://www.21ccom.net/articles/history/xiandai/20141011114527.html;原来自:凯迪社区。

[9]李柚声(2014):换个角度看孔子。苏州大学出版社。

(李柚声 完稿于2015年七月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