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此处回网站首页
点击此处回 文章集锦 首页

翻译:身披雄狮之皮(开头部分)

 

李柚声翻译, 加拿大作家 麦克尔﹒杭达基(Michael Ondaatje, 1943-)

 

扉页1

欢乐的会俯首变为悲伤与忧愁。在您去往地府之后,我将为您蓄留长发,身披雄狮之皮,在荒野中漫游。 吉尔加美什史诗

 

绝不再将一个单一的故事讲述得像是仅有的一个。 约翰﹒伯杰

 

译者注:吉尔加美什史诗是古西亚两河流域文明遗留下来的著名古诗。据该诗称,乌鲁克国王吉尔加美什因为好友野人恩启都的死亡而极度悲伤,身披兽皮而在荒野中漫游,以期求得永生秘方,历尽艰险,失败后重回乌鲁克。 约翰﹒伯杰(John Berger)系英国当代作家,生于1926年。

 

扉页2

这是一个年轻姑娘凌晨时光坐在汽车里收集的故事。汽车在黑暗中行驶,姑娘听着,不断提出问题。车外的加(拿大)国乡村仍是一片迷蒙,分不清村庄与树木。驾车的人说:在那片原野里有一座城堡 姑娘会相信他的。

姑娘静心听着。男人搜寻故事的各个角落,编织在一起,然后就搭在自己的双臂上。他疲倦了,有时就像驾车一样漫无心思,有时又很兴奋。你知道了吧! 他在车速表的微光下扭头望着她。

他们开车去马尔毛拉,历时四个小时。天上,一轮残月,六颗晨星。

她竭力保持清醒,为他作伴。

 

第一部:

第一章 小小的种子

 

如果男孩醒得足够早的话,他就会看到一群男人,沿临湖路走过这座农场住房。他就站在二楼卧室窗前望着,他会看到三两灯笼在轮廓模糊不清的枫树与胡桃树之间摇晃闪烁。他听得到他们靴子撞击路面上石子的声音。三十个伐木工人,在漆黑夜幕的遮掩下,带着斧头与挂在腰间的午饭包。男孩奔下楼,来到厨房窗前,这里可以看到门前的车道。他们从右边奔到左边。太阳的光能还没有到来,他们似乎已经疲倦不堪。

男孩知道,有时这帮陌生人会与一群自牧场棚里赶来挤奶的奶牛相遇。他们高举灯笼,站在路两旁(退后一步便是深达膝盖的积雪),礼貌性地沉默无声,以让那牲畜懒洋洋地通过这狭窄的道路。有时他们会把双手扶在那些动物身上,温暖一下冻僵了的手。那些黑白两色的家伙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很难辨清。一双双带着菲薄手套的手就放在它们身上。男人们必需小心翼翼,以免有攻击或侵占那些牲畜的嫌疑。他们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奶牛的主人拥有这土地。

 

奶牛一个个地走过这群列队路旁伸出双手的男人们。赶牛的农民跟在后边,向他们频频点头。冬天大多数清晨,他都经过这个奇怪的男人群。这帮沉默的伙伴使他感到慰介。这时是早晨五点钟。但为了挤牛奶,一个小时以前他就开始将牛赶到一起了。

男孩亲眼看到这行列,甚至还梦到过,并且观察过那些男人们在几里外灰暗的树林里如何工作。他也听到过他们的叫喊声,听到过他们的斧头砰然撞击冰冷的树干声,就如同砍入金属一般,也见过燃烧在小溪旁的火堆。在薄薄的冰下,水是分子的,是灰色的。

汗水在他们僵硬的身体与冰冷的衣服之间移动。他们有些或死于肺炎,或死于肺中的硫。硫是其他季节在工厂工作时吸入肺中的,他们睡在钟石旅店后边的棚屋里,和这城市很少联系。男孩本人以及男孩的爸爸都未曾进过那些灰暗的房子里,那里有一种充满男人气息的温暖。一台粗糙的桌子,四个高低铺,一孔人脊背大小#30340;窗子。这些均在十二月份建造,而于第二年春天拆毁。钟石镇没有人知道这些男人来自何方,这需要多年后另外的人们告诉这男孩。伐木工人与这城镇的唯一联系是当他们沿河滑冰时。他们的滑冰鞋是用旧刀子自己制造的。对男孩来说,冬天的过去意味着蓝色河流的出现,意味着那些男人的消失。

 

* * *

 

他渴望夏夜,渴望当他关停灯光的那一刻,甚至连爸爸卧室旁小小的奶油色漏斗灯也关掉,于是除了厨房外,这整座房子都处在幽幽的黑暗中。他坐在长桌旁,翻阅载有世界地图的中小学地理书。灯光下,一大片翻转的白色书页,他要看看自己能否记住那些名字,亲口说出那些充满异国情调的字眼。Caspian(里海的)Nepal(尼泊尔)Durango(都兰哥)。他合上书,用手掌抚摩它,感知那印有卵石花纹封面的质地,感知那加(拿大)国地图上各种版图色彩的染料。

后来,他两手摸索着走过漆黑的起居室(客厅),将书还回架上。他在幽暗中按摩双肩以恢复精力,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以便有充裕的时间。天还很热,他上身赤裸,走回明亮的厨房,察看每一个窗子以寻找那些倒搏双翅、紧贴在亮晶晶的纱窗上的蛾子。在田野那边,它们一定是看到了这个唯一亮灯的房间,飞奔而来,一个夏夜的探询。

昆虫,跳叶虫,蚱蜢,黑锈色蛾子。伯特里克呆呆地望着那些小家伙们。它们在地表面上的温暖空气层中飞来,突地一声贴在纱窗的网眼上。当他看书时,他就听到它们那闷声闷气的撞击声,他的听觉竟在期待着这种声音。很多年后,他将在河谷图书馆学到闪闪发亮的雕叶虫如何毁坏灌木丛,花甲虫如何吮食腐木与嫩玉米的汁液。在他的脑海中,那些夜晚也就骤然变得清晰而富有意味。在给每一个昆虫杜撰了名字之后,他将学习它们的正式名号,就像研读舞会客人名单一样棘状喉蝗虫!坎特伯雷大主教!

甚至这真正的名字也很动听。琥珀翅撇水蜻蜓,灌木丛促织。整个夏天他都在记录昆虫们的来访,草草画下那些不断来访者。是同一只昆虫吗?他用蜡笔在笔记本上画出尺蠖的桔黄色翅膀,还有新月蛾,以及草丛蛾柔和的棕褐色,翊翊的像是兔毛。他不会打开屏窗去捉那些沾满粉尘的虫体。他仅仅试过一次,那蛾子惊恐地挣扎,把男孩吓了一跳粉棕色的蛾子将那色彩缤纷的粉末留在他的手指上。

他凑近来观察,才知道它们是史前的。昆虫的腭在咀嚼。它们在吃微小的食物吗?或者那食物是人肉眼不能看到的,就像爸爸在田野里嚼舌头一样。厨房灯光能穿透它们薄薄的翅膀。就连那些蜷伏的像桃绿色蚜虫的小小生物,也好像构筑的浑身都是力量。

伯特里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奥利卡双管笛。在外边吹笛不会吵醒爸爸的,那笛声会油然飘起来,投入枫树的怀抱。或者他的笛声会让那些昆虫听后,像中魔一样久久不能忘怀。或者那些昆虫也会发出声音,只是他不能感知而已。(当他九岁时,爸爸发现他卧在地上,耳朵贴在一堆干硬的牛屎上面,静静听里面虫子的扑动撞击声。) 他知道蝉的小小身体会发出强有力的声响。他想和它们交谈苍蝇姑娘的语言。就像他需要笛子替他说话,发出能越过区域、漂过围墙的声音,那些虫子也要一只类似笛子的东西来翻译它们的谈吐。

那些虫子每天晚上都要回来向他显示些什么呢?或者他有迷住它们的魔力,就像他走出黑暗的屋子,来到厨房窗前的微光里,向着空旷的田野说,我在这儿!来看望我呀!

 

 

他出生在一个无名的小地方,尽管他的家庭已经在那里生活了二十余年,尽管该地区自1816年就划为新移民的耕地,一直到1910年该地区才在地图上标出名字。

在学校的地图上,这地区是一片无名的淡绿色。一条小河从一片无名湖水悄然流出,在地图上仅是一条区区弯弯的蓝线,直到向南流淌二十五英里变成那伯尼河。因为伐木,以后终于称作仓库溪。水深变仓库。

他父亲为两三个农场工作,砍伐树木,收割牧草,放牧牛羊。奶牛每天渡两次河:早晨它们悠闲地逛到河南地区,下午被驱赶到一起挤牛奶。冬天奶牛被沿路赶到放牧棚中,但有一次,一只奶牛却向河流方向奔去,企图回到牧场。

这些奶牛慢慢腾腾地走,要足足两个小时才在他们的视野里最终消失。父亲开始奔向河流,呼喊儿子伯特里克,跟踪田野里的马群。伯特里克骑在一匹马的裸露的脊背上,用长绳牵着其余的马,驱赶它们走过深深的雪地。透过光秃秃的树枝,他看到爸爸骑马奔下山坡,冲向游泳湾。

在河中央,有一只奶牛陷入冰水中。都是附近一家农场主的奶牛。冬景缺乏色彩。枯死的毛蕊花仅剩干瘪的茎干,树林一片灰蒙蒙,沼泽地仅剩一片洁净的白色。父亲肩膀上挂着绳索,在冰上爬行,慢慢移向那黑白二色的畜生。路易斯停下来,等那动物安静下来,然后再向前爬。他必需将绳子绕过牛肚皮两次,伯特里克慢慢爬到牛的另一面,跪在那里。父亲用左手扶着牛脖子,右手伸入冰冷的水中,将绳索沿牛肚皮递向对方。伯特里克的手也伸入水中,前后摸索,企图够到父亲递过来的绳索,但这两只父子的手在水底下才能接触。伯特里克卧在冰上,这样他的整个手臂连同肩膀也没入水中,但他的手腕开始麻木,他想他的手会很快麻痹失去感觉能力,即使触到父亲递过来的绳索,也不会知道。

奶牛移动身体,水进入伯特里克的大衣中,进入他的胸腹。父亲也退出来了,他们二人跪在牛的两边,挥舞着湿透的胳膊,捶击自己的胸膛。他们默不作声,他们需要尽快地成功。父亲用手摸牛耳朵来暧暧手。他侧卧在冰上,扑通一声将胳膊再次伸入水中,冰水从他脸上慢慢流下来。伯特里克在另一边也像父亲一样,用手在水中四周乱摸,但什么也没有摸到。

我要潜入水中,你一定要快!父亲说道。

伯特里克看到父亲的腰身轻轻抖动了一下,他的头就已钻入冰水中了。伯特里克一只手抓住父亲搭在牛背上的手臂,抓得牢牢的。

伯特里克此后也将头钻入水中,向对方伸出,在奶牛肚皮下,伯特里克终于碰到了父亲的手腕。他不敢放手,赶快摸索着抓牢那粗粗的绳索。他用力拉,但拉不动,他意识到父亲身体下沉时压在了绳子上。尽管伯特里克赶到胸痛,他需要空气,但他不能放弃。父亲冲出水面,大声喘气,躺在冰上,忍住眼痛,用力呼吸,突然意识到自己躺在绳子上,立即翻滚开来,撇开绳子,伯特里克开始拉绳子,用脚一蹬,钻出水面,他在冰上滑行,远离奶牛的位置。

伯特里克坐起来,看着他父亲,举起双手,做个胜利的手式。父亲发疯一般地搽去耳朵中以及眼睛中的水,晚一步就会结成冰的。伯特里克用他未沾水的袖子搽脸,将手缩入袖口内,再用手指顶着袖筒去搽他的耳朵、眼。他感到下巴及脖子上的水正在凝结成冰,但他并不在乎这些。父亲急奔回岸上ʌ#65292;拿来第二根绳子,将这两根绳子拴在一起,伯特里克从奶牛身下拉绳子,这样两根绳子都绕过牛身了。

伯特里克抬头望着游泳湾处巨大的灰色石头,一棵橡树长得像一座巨塔,遮掩着自雪地里钻出来的矮木兰。蓝天光洁无云。这男孩似乎觉得已多年没有见过这些景物了。而在此刻以前,伯特里克只注意到了父亲,奶牛黑白相间的身体,还有当他在冰下时睁开眼看到的令人恐怖的黑幽幽的水。

父亲将绳子拴在两匹马上,那巨眼斜垂半身入水的奶牛却似乎无动于衷。伯特里克揣摩这奶牛感到索然无味而要开始倒嚼。伯特里克掀开牛的上唇,将自己冰冷的手指放在牛的齿龈上来取暖。之后,他才爬回岸上。

伯特里克与父亲个控制一匹马,揪住马笼头,喊叫着,催促马用力。这两匹马一点也不畏惧这牛的重量。伯特里克自岸上看到奶牛此刻伸出舌头,被马拉向岸边方向,不断冲破迎过来的冰层。奶牛一向扬扬自得的神色这才消失,换以关注焦虑的样子。离岸十尺左右时,冰层变厚,阻力增加,马停下来了。伯特里克与父亲交换位置,马奔跑起来,奶牛被奇迹般地托出冰层,四腿硬挺挺地指向天空,以脊背着地,硬是被拉到岸上来了,躺在那棕色的毛蕊花茬上。

他们放开马,想解开牛身上的绳子,但很不容易,父亲便拿来一把刀,把绳子砍断了。这奶牛躺在那里,打个响鼻,在寒冷的天气中喷着水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呆呆地望着伯特里克父子。让伯特里克最为感到惊讶的是父亲。父亲一向着了魔般的节俭。他曾数次教训伯特里克要节省绳索,一定要解开绳结,绝不能用刀砍!这次父亲用力将绳结砍碎,实在是他一时发火导致的奢侈挥霍之举。

他们开始跑步回家,回头看看那奶牛是否跟着他们跑。男孩气喘吁吁地说:如果这畜牲跑回冰里去,我一点都不管。

我也不!父亲叫喊着,大笑起来。

等他们回到家中厨房里,天已经黑了。他们俩都感到胃痛。

在房子里,父亲路易斯点起一盏石油灯,生起火。吃晚饭时,男孩全身瑟瑟发抖,父亲特许今晚与他同睡。躺在床上,二人盖同一张毯子,却互不说话。父亲如此静静躺着,伯特里克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伯特里克望着厨房,看着那炊火慢慢熄灭。

他想象自己渡过冬天,进入仲夏,变成父亲身旁一片白色的影子。夏天父亲将汽油滴在毛毛虫做的茧子上。扑一声,灰色的网状物陷入火焰之中。毛毛虫掉到草地上,腐臭难闻的气味直冲伯特里克的上腭。在夜光下,他们二人小心翼翼地搜索农田牧场。伯特里克指出父亲漏看的一个虫巢,他们慢慢走到牧场深处。

他几乎睡着了。厨房里,黑暗中又一抹火焰燃起,然后熄灭,变为乌有。

 

* * *

 

在车棚里,父亲路易斯叫儿子靠墙站着,自己用绿色粉笔在木板墙上依葫芦画瓢地,将儿子身体轮廓画出来。然后把电线来回穿钉在轮廓范围内,就像重新排列儿子身体架子里的血管。肌肉就是炸药,脊髓就是黑色导火线。这是男孩记忆中的父亲:他静静地凝视那儿子刚刚离开的轮廓,看着导火线慢慢燃烧,炸掉原来的儿子头部依靠的部分木板。

路易斯是个羞愧畏缩的人,远离周围世界,只注意眼睛盯住的范围,对其他人类文明习惯全无兴趣。他骑在马上,拉着缰绳,就像胯下的是一辆火车,就像血和肉压根儿就不存在。

冬月里,伯特里克步行到溪流北边的田地里,给父亲送饭,父亲一个人整天在那里砍树。在那冰雪与高大树木构成的白色殿堂里,父亲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但伯特里克十五岁的时候,父亲迈出他人生中重大的一步。在某一时刻,当父亲挥手砍着铁杉,听着斧头的声响,听着头上盘旋的回声,他一定想象树林、永恒的冻土、枫浆锅突然一起沸腾起来,震掉周围树木上的冰雪。一个下午,他突然停下来,中途回家,解下他的熊皮靴,放下斧头,就此向他半生的伐木职业永远告别。他写信定购书籍,奔向金斯顿去买木材。当他最后一次将斧头从铁杉树干中抽出来时,树林里的一次爆炸激起了他的这个念头。他买来甘油炸药、雷管、导火线,在车棚的木板墙上画草图,将炸药带入树林。他把炸药放在石头旁,放在冰层里以及树林下。雷管向炸药筒抛出一丝火苗,他双眼注视着树枝上的积雪在空气震荡中纷纷落下,不管树上落下来的是什么,统统变成他脑海中的爆炸波的放射图像。 春天还没有来到,路易斯骑马去拉斯帮木材公司总部。他展示了他的才能,把一根木材准确地移向一个确定的部位,爆炸掉半吨重的页岩,他跟其他河流漂木驱使人员一起被雇用。在那即将形成的仓库湖与那帕尼河木材工业区,他为自己稳住了一个位置。多年后,当公司关门时,他被理查德逊矿业公司雇用,在纳歪劳那与高德弗瑞附近长石开凿矿中做爆炸手。他一生中最长的一次讲话,就是那次对拉斯帮公司讲述他的能力与用途。在他看来,只有两个工作切合实际,爆炸手与炊事员。

 

沿仓库湖的一连串湖泊自第一仓库湖至第五仓库湖伐木工人冬天到达,消失在破旧的营房中,步行三十余公里,进入陌生的土地。整个二月与三四月,那些仓库湖中心的木材堆积成一个个金字塔,耸入云霄,工人们用雪撬把木材拉到那里。天亮以前,男人们就开始工作,远在零下的温度中,经受最严厉的暴风雪天气,他们下午六时收工。双把手的横切锯把松树锯倒。锯树墩的人要加倍地弯下腰去,将树墩齐地平面锯掉,用来做纸浆材料。这是最不好的工作。有个人使用芜菁锯,锯云杉比横切锯要快一倍,但他们转移时要将锯条卷起来,到新的森林处时再做新的木把。

四月份湖冰融化,顺河驱赶飘浮木材的工作开始。这是最容易,也是最危险的工作。从钟石镇到那帕尼市,工人们把守在每一处河道变窄的地方。桥梁,或者河中央巨石将河道分流处,总会有两三个人监视以免漂流木材堵塞。如果堵塞的木材不能及时弄出来,成百的木材就会堆积在后边,整段河流就堵塞了。到这时,驱赶木材的工人就变得无能为力了,只能派人骑马去叫爆炸手。一根近两丈长的木材冲出水面,将一个男人打到一边,击伤了他的胸部。

路易斯与儿子骑马来到河中央有大石头的地方。这个大块头男子汉徘徊在木材堵塞处。他将一根炸药栓钻入,点燃导火线,让男孩警告行人退后,数根木材冲到空中,落在岸上,这河流又通畅了。

在极端难弄的情况下,伯特里克便脱掉衣服,用蒸汽机曲轴箱的油涂抹身体,他扑通一声跳入水中,激起一片水浪,他在木材之间游泳。不管到什么地方,每半分钟要举起一次手来让父亲放心。最后男孩终于找到了父亲指定的那根木头,他接住父亲扔过来的炸药筒,用牙齿将雷管咬到导火线上,点燃炸药。

他从水底下再钻出来,走回骑马处,从背包里取出毛巾搽干身体,像他父亲一样,从不回头望一眼。整个河流在他身后炸开了,乌鸦像暴长的树叶一样冲上天空。

沿河驱赶漂流木材的工作持续一个月,他看到男人们站在可锯园木上,手里拿着长杆撑水,从旁边漂过,驱向牙尔克,一直到帕尼,堆积起来的木材一根根被拖上岸,拉到工厂去。男孩总是在父亲身旁,他懒洋洋地站在桥边的一片阳光里,与父亲一起等着。

中午时,伙夫沿着第一仓库湖走过来,挑着两个奶油桶。一个#20010;桶里是茶水,一个装满厚厚的猪肉三明治。闻到食物香味赶来,在人们头上盘旋乱叫的乌鸦算作信号。干活的男人们从各个河湾处赶来。午饭过后,伙夫拿起两个空桶,跳上水边的一根圆木上,顺流而下,漂流回营房。他在河中间挺直地站着,快慢由河水流速控制。通过桥梁时,头离桥底仅一寸之遥,伙夫挺直的身体姿势不变。他不断向岸上的伐木工人们点头示意。但乌鸦群在空中尾随而来,使他伤心透顶。他在营房处的鹅岛上岸,鞋一点也没有湿。

路易斯在阅读他的小册子,把火药在一块石头上晾干。即使儿子在身旁,他也似乎闷闷不乐。他的全部精力注视那想象中的导火线,在两分钟内,燃向地板下的院子,绕过几株树干,最终到达某人的口袋里。他脑海里不断出现这一幅图像。那人可能在一堆篝火旁睡觉,导火线就沿水平方向燃烧到他的衬衫口袋里,将他的心脏炸出来。在他长期以来形成的成见中,导火线就像灰狗的鼻子一样,在地上左拐右弯地行走,在地上静静地躺着,直到一天突然间烧成红地衣。

路易斯并不教儿子任何东西,也没有什么传说之类,没有任何理论的基础。男孩看父亲如何准备炸药筒,如何将用过的设备整齐地放回木箱里。父亲身上没有任何金属的东西,没有表,没有皮带扣。他是一个带有三两用具便能独立工作的人,一个尽量使自己不惹人耳目的人。他能将木材一根根炸出水面,木材本身却不受损伤。沿每一个仓库湖,都在岸上的花岗岩石上,遗留下一连串的半寸深的洞眼。但那洞眼也像他人一样有节制的,是尽可能小的。啄木鸟留下的洞眼。他从不戴帽子,长得块头很大,六英尺半高,沉重的身体。他骑马技术并不高,后来车也开得不好。他合上眼也能在地上装炸药筒。每天晚上他都小心翼翼地将衣服洗一遍,以防领头袖口上会沾上炸药的微粒,以防衣服里会有炸药的残余。伯特里克看不起他这种过分的小心。他父亲就把他的衬衫扔在工人们架起的篝火中,这衬衫在火中嘶嘶作响,火花直飞到伐木工人们的膝盖上。父亲短不了这样突然教训儿子一番。

多年后伯特里克奇怪地意识到,他就这样从父亲那里学到了很多重要的东西,就像很多儿童望着成人如何略加歪斜头上的帽子,如何小心接近一只生狗而学到的一样。他知道牛蛙大小的一块炸药会有多大的威力,会毁坏多大的地方。他是从远处学到的。父亲开口说话的唯一时刻,是在牙尔克与塔姆斯旅店中跳方步舞时,那时恰值工人们驱赶漂流木材的四五月份。他总是被别人呼叫后赶上舞台,他似乎觉得是自己的义务,围着吉他与小提琴旋转,念几句合辙押韵的台词,最后一句总是念得慌忙而急促,在到达韵底前就仓促地收住了。此外一切事父亲都默然处之,就连方步舞的呼叫也是默然的呼叫。他的话语滑向舞台,都没有一点投入的意味。男孩在舞台边上望着父亲,默然地重复父亲的台词。父亲喊着小小轿车,车轴车辙,他身体没有一丝肌肉在运动。

没有感情的舌头。伯特里克发现自己在舞台上前奔后冲,双臂弯曲,趾高气扬。后来,在白天里,他也嘟嘟囔囔地一个人念道:小鸟飞出,乌鸦飞进。乌鸦飞出,小鸟狂飞狂奔。

 

 

当伯特里克十一岁时,一个冬天的晚上,他自长长的厨房里走出来。一个蓝色的蛾子停在纱窗上,在灯光下扇动着翅膀,但很快就飞走,消失在黑暗中。他想蛾子是不会飞远的。他拿起一盏煤油灯笼走了出来。很少见的冬蛾,这蛾子沿着雪地飞,不断地点地,似乎受了伤,伯特里克跟踪起来毫不费力。很久未见蛾子了,蛾子怎么会出现在冬天呢?可能是鸡笼里长出来的。他把风雨灯放在一块石头上,向田野望去,在远处的树林里好像有更多的虫子。在河边的树林里,很多萤火虫在飞。但这是冬天啊,他提着灯笼向前走去。

比他想象的还要远。他穿着未结好带子的靴子,深雪一直漫到脚脖子处。一只手放在口袋中,另一只握着灯。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后边,否则伯特里克会看得见通向树林的路。现在他只能向着那些闪闪荧光方向奔。但此时他已经知道那不是萤火虫了。(多少年后,克拉若与他在汽车中做爱时,用手帕接住他的精液,扔在落旁的树丛中。嘿,萤火虫!他笑着说,没有做任何解释。)

他在雪地上跋涉,走过一群突出地面的花岗岩,进入树林。树林里的雪没那么深,那亮光仍在他眼前闪烁。他开始听到笑声。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他捏手捏脚走进那个熟悉的树林里, 就像试着走进一间闹鬼的房间。他知道那是谁,却不知道他将会看到什么。前面就是河了。他把灯笼放在一棵橡树旁,在黑暗中向河岸走去。

河冰在灯光下闪耀。一时间,他好像闯入一个巫师的秘密集会,一个荒唐奇特的巫术仪式。深更半夜站在深深的树林中,但年仅十一岁的男孩也清楚地认识到面前的一切是良好的。令人高兴的事。一份礼物。

大概有十来个人在滑冰,但这仅仅是这整个游戏的一部分。一个人追逐其他滑冰者,当一个人被触及,这个人就成了新的追逐者。每个人手中举着一束香蒲做成的火把。这就是伯特里克远远地看到的萤火虫。

他们在竞赛,突然转弯,摔到后在冰上翻滚,以便给别人让路。他们个个争先恐后,不肯停一刻。当他们撞到一起时,火花落在冰上,落在他们灰暗色的衣服上。这便是引起一阵阵哄笑的原因。有一个人停下来,拼命地甩着胳膊,企图抖落掉袖口里的火花。他叫喊着,要大家都停下来。

伯特里克看呆了。晚上在河上滑冰,每个人都带领着一条楔形的光束刺向黑暗,奇迹般地突然照亮了岸上灰色的树林。那是他们自己的岸,那是他们自己的河。一个树枝自岸上伸出去,远端冻在河冰里。一个人从底下滑过,蹲下来,身后的火把像长长的,燃烧着的雄鸡尾巴。

男孩知道他们是营房地来的伐木工人。他渴望与他们握手,与他们一起滑冰回家,滑过这段河流,在桥梁或石头突出水面处减慢速度。他知道他们住在工厂旁边黑暗的小屋子里。

不仅仅是滑冰的乐趣。他们可以在白天滑冰,可这是夜里滑冰。坚硬的冰是如此的沉着肯定。他们可以跃入空中,摔下来,坚硬的冰会接住他们。在新的向前冲刺中,他们换上灯笼,这样他们会滑得更远,远远通过边界。速度!浪漫!男人们在跟他们手中的灯火跳华尔兹舞。

男孩进入他的第十二个年头,他一直生活在农场里,白天干活,晚上休息,但一切都会变样。这天夜里,他或者不信任自己,或者不信任操不同语言的男人们,他没有走向前去,没有加入他们的行列。他提着灯笼走回家去,越过树林,走过田野,每一步都踏破雪表面凝成的薄冰,显得既笨拙又缓慢。

这样,在人生的此刻,他的头脑远远走在他身体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