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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60:从情感精神疾患看屈原 (社区报,第39期,20167)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在英国剑桥做博士学位时,想把屈原的诗句路迢迢其修远兮,我将上下而求索写在论文扉页时,到图书馆查找资料时发现题为一个疯子(madman)的屈原传记,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类似题目的中文书,显示东西文化的不同。

在这个世纪开始几年,我一度服用抗抑郁症药物,我的精神科医生就对我说,处在你的情况下,患抑郁症是正常的,不患抑郁症反而是不正常的。因而有让我熟悉情感精神疾患的机会,也顺便阅读了屈原的著作,我当时就深深感到:屈原诗歌是一个慢性抑郁症的心路历程写照,是一个情感精神病的活标本。情感精神病的患病率、病程以及治疗处理等,都与社会环境以及相应的不同文化密切相关,我年轻在中国当医生时把这类疾患统统叫做神经衰弱,似乎远远没有西方抑郁症这样典型,一个直接原因就是:在毛泽东领导下的中国,人人都生活在一起,就是关牛棚也数人住在一起,门口又有人看管,而西方人死在家里要等整个社区都臭气熏天后才发现。

现代人们越来越认识抑郁症的普遍性,西方统计资料表明﹕8-15%的人一生中患重度抑郁症(major despressive episode)15%的老年人有抑郁症的临床症状。虽然我们只能从屈原留下来诗作来推断他当时患病的情形,但几乎可以断定屈原患有慢性抑郁症(dysthymic disorder or recurrent depressive disorder)。西方 ICD-10 诊断标准对慢性抑郁症(dysthymia)列出十一条,具备其中任何三条即可诊断。屈原表现有其中六条﹕1) 减少社交,2) 前途悲观,不断思虑过去的事,3) 失眠,4) 经常流泪,5) 丧失信心,自感不足,6) 对性失去兴趣,失去其他享受生活的兴趣。

这里仅对最后一条作简单说明﹕性在正常男人幻想中占很大比重,屈原诗以抒情幻想为主,却不涉及性欲,他笔下的女性缺乏性感。屈原留下来的诗篇不算少,找不到他有妻女﹑情人以至任何亲友的证据,他很可能一生孤独,没有子女。根据屈原诗作,屈原身边有个名为女须的妇女,根据国内三峡大学金道行教授意见,女须是屈原的妾,但这位妾经常训斥屈原,在屈原面前是一名典型泼妇。

至于屈原笔下的美人香草等,是屈原在幻想中执着的唯美主义追求。我曾听一位在加拿大大学任职的心理学家的讲座,他说:我们可以在十几岁的男女初恋中发现几乎所有精神病表现,他们神魂颠倒,如醉如痴。我曾一次写到:面对物欲横流、颓废遍地,男女初恋的情感是当今世界仅剩的人类之爱。屈原笔下的美人与情爱追求正是屈原执着原初社会的人类之爱,而拒绝以秦国为代表的二级社会帝国建制。

把人类社会分成天然的原初社会与人造二级社会发现,中国在夏商周时期把全国有序地分隔成无数原初社会,这一原初社会超级大国在战国时期才得以最后解体(参阅作者网站:http://taoism21cen.com)。中国二级社会的建造伴有中央集权官僚体制的建造,也就是马克思主义所谓阶级专政体统,以战争与暴力做后盾。在战争不断升级的压力下这一专政系统建造过程中,只有楚国最落后,那里物产丰富而生活十分容易,人类天性足以抵制二级社会体系的侵袭。正由于此,楚国产生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诗人屈原,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是楚人陈涉、吴广以及刘邦、项羽最终消灭的大秦帝国,并且数十年执行道家治国思想而出现文景之治。屈原是从情感美学角度表现原初社会在二级社会面前无防御能力时决绝与悲哀。

情感精神病分为两个类型,即抑郁症与躁狂抑郁症,后者在抑郁症的基础上间有情绪高涨期。屈原很可能患有躁狂抑郁症,才有上天入地的长篇幻想,屈原有明显的迫害妄想,并有独自狂奔与佩带香草等异常行为。医学界很早就把天才与精神病患联系起来,很多著名作家患有躁狂抑郁症,如老人与海的作者海明威等。这是人造二级社会在战争升级的压力下不得不依靠边沿人才所致。另外,屈原有强迫型人格障碍的表现,天生爱美而自修的倾向。

国内有人用学习道学来治疗抑郁症取得疗效。屈原中年受排挤而患病,前后几十年,屈原在普通人无可忍受的情况下支撑下来,高寿而终,留下不朽的诗篇,他的生命来源就是道家的理想与实践﹕高超的情趣,坚定的信念,回归自然,与大道合一。屈原生时是否练气功导引之术,无以查考,但屈原无疑知道用想像的威力,创作的热情,以及避世隐居,清淡生活来战胜疾病。

近来有对屈原自杀说提出怀疑者,即使按传统说法,屈原在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破楚国京都郢城后投水自杀,他这种自杀既不是疾病的症状,又非躲避疾病的痛苦,而是纯意志的表现﹕避免尘世的污浊,保持人生的洁白。所以屈原的死与抑郁症无关。(/李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