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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的記憶

李柚声(2017年三月)

 

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曾經叫他的病人回憶他們早年生活,也就是一個人的最早記憶,發現他們回憶六到八歲以前的經歷時十分困難,他把這一現象稱作兒時失憶(childhood amnesia)。就是成年之後,人會把早年曾經一度擁有的記憶忘掉。現在一般認為,人終生保持的最早記憶在三四歲,但這一年齡可以隨不同人在二到八歲之間變換。

我四歲時(1947)家鄉土改,影響到我家,這成為我最早記憶的年齡。我至今清楚記得這一事件以及此後的許多相關事件,足以說明我此時走出了佛洛伊德的兒時失憶期,開始了我的終生記憶。

至於四歲之前的記憶,則寥寥無幾,可能有四五件。天地懸隔,現代讀者可有閱讀的興趣。我在兩歲時燙傷了我的右腳,至今還在腳面上留有一大片疤痕。我記得此事。

當地農民自古以來用一隻直徑一米左右的大鐵鍋來給一家人做飯。這一大鍋安放在一個灶堂上,旁邊是手操作的鼓風機,稱為風箱,而灶堂後面通向家人睡覺的土炕,而土炕的盡頭有一個通往屋頂的煙筒。這樣做飯的煙火就可以用來取暖,也就有了老婆孩子熱炕頭的俗話。土炕裡擺滿了土坯,形成炊煙的通道,經過炊煙薰燒的土坯搗碎後是上好的農業肥料。

農民還有炒菜用的小鐵鍋,用兩塊磚架在灶堂門口來炒菜,這樣炊煙仍可以進入灶堂。一天用這小鐵鍋熬豬食,潵下來,燙傷了我的腳。對這燙傷過程以及腳痛,我了無記憶,但我卻清楚記得那小鐵鍋的鐵筒式扶手中一根竹筷子的畫面。因為那鐵筒內可以安裝一個極短的木把,是絕不會放一根竹筷子的。七十年後的我只能做如下推想:大人在熬豬食,在傍邊玩耍的我撿到一根筷子,就好奇地插入那個扶手的鐵筒裡,導致翻鍋而燙傷我的腳。此後我還清楚的記得,一位我不太熟悉的遠房長輩婦女在我家院子裡建議說:把當地稱為熟仙花的葉子搗爛後給我傷處外敷。

但這屬於有提醒的記憶,即在別人提醒後記起來的事,我腳上的傷疤與家人的談論對我來說有提醒的作用。我對雇工老胡的記憶也屬這一類,他在我四歲土改時離開了我家,但家人此後經常談論到他。屬於這類記憶的還有我外祖母的印象,在我腦海裡至今還有那大院子後右手面南的房間內,雙目失明的外祖母坐在炕上,我被領到炕沿前,外祖母要彎下身來,撫摩我的雙手與臉面。我猜測,在兒時失憶期結束前後社會環境的不斷提醒阻斷了這些記憶的丟失。

兒童有時會把別人話語描述變成自己的親身經歷的記憶,雖然他們並沒有類似經歷。我的上述早期記憶並非僅僅是對別人話語的揣想,因為我以上記憶是與提醒並不直接相關的獨特畫面與伴有聲響的話語。

我卻有另兩件四歲前的記憶,是事件本身的高度特異性。如果主體意識是人終生記憶的主體的話,這裡所講事件本身的高度特異性,是指在心理體驗層次的高度特異性,足以使記憶主體終生難忘。

我家鄉農村兒童們有抓鬮來決定爭端的習慣。兒童們經常在我家村頭一條古河道上玩耍,那裡是附近農村里唯一的寬敞的空地。我們在那裡捉迷藏、摔跤等,也捉昆蟲、田鼠以及鳥類,甚至在野地裡點火將這些獵物燒熟分吃。這種分食的場合,或者共同狩獵遊戲的分工,就會用抓鬮來進行分配。

這片古河道上土地鹽鹼,不適合種莊稼,偶爾有人來種上一小片當地稱為豁子的類似高粱的植物,收割後只能餵牛馬。一次我們三四個孩子這裡抓鬮,做莊家的要把茅草桿折成不同長短,藏在手中,露出尖端來供人抽,即為鬮。別人抽取後剩下最後一個即為莊家所得。按道理,露出的尖端應該整齊一致,但他們卻做的高低不同。我當時立即看出門道,又恰值他們爭吵,要重新抓鬮。我即自告奮勇來做莊家。因為我其中年齡最小的孩子,又沒有參預他們的爭吵,他們都欣然同意。我於是把茅草桿鬮按長短不同露在外邊:露出尖端最長的也是最長的,露出尖端最少的也是最短的。他們都爭著要那些深藏在裡面裸露最少的鬮,結果把最長的鬮留給我這個年齡最小的孩子。他們都覺得受了我的哄騙,但是接受了這次抽籤的結果。

四歲前的另一個記憶,是我父親給三五農民閱讀紅樓夢的場面。在我家西院的土屋裡,他們都坐在不到一尺高的矮凳上。父親讀到:賈政南遊葬母回歸路上,一天下船上岸,突然看到寶玉,賈政趕緊追上來,卻是了無人影的一篇白茫茫的荒草原。我顯然聽懂了這段話,成為伴我終生的美妙無比的文學意境。是否出於師生的告誡尚待考證,我在初中時代就立下結婚前不讀紅樓夢的自我要求,大學時代我在北大圖書館翻閱書籍時,還是順手取下紅樓夢,找到這一段文字,仔細閱讀了幾遍,卻遠遠不及我兒時的記憶。像水面青園,一一風荷舉等詩詞所創造的文學意境一樣,是語言藝術的結晶,不見於現實生活的。文學閱讀的心靈感觸終生也可能只有一次。

這兩個最早的記憶似乎展示了我天生的特點:喜好文學藝術,喜歡繪畫,也喜歡哲理等思考。此外還有一件事的記憶僅僅由於事件的唯一性,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件事:土改前借住我家碾房的一家人姓趙,有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從牆頭上摔下來,要我把尿撒在碗裡給他喝,說小男孩的尿有此治療作用。我一生中再沒有聽說過男孩尿治療摔傷的話。但這一記憶,我不能絕對排除由他人話語提醒而造成誤記的可能。

最後的一個可疑記憶,是我臥床看到牆上糊紙的裝飾花紋,我既不能排除想像的誤記,也不能百分之百的斷定記憶的時間。我當時睡在我家西面一間北屋的炕的東頭靠牆的地方,我明顯認識到我側臥下面一測的鼻孔更容易為分泌物所賭賽。從這一點推斷,我當時可能害感冒而長時間臥床,才有長時間注視牆上糊紙的裝飾花紋而留下終生記憶的可能。我家臥室牆壁與紙糊頂棚都是一色的,沒有花紋,僅在牆壁與頂棚相接的牆角部分貼了花紋紙。我看到的是卧室西面牆壁上的花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