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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两级社会理论看李泽厚的哲学思想

李柚声 (2014/09/21) 

我于2013/02/28前后阅读几篇有关李泽厚哲学思想的网上文章,也顺便查阅网上有关文献资料,本文以当时的笔记为基础而略加扩充而成。 

李泽厚是中国改革开放后最据影响力的少数思想家之一,他把马克思、中国传统思想和美国实用主义哲学家杜威的思想来一个综合,常自称实践理性﹑历史本体﹑情感本体等。据说八十年代李泽厚在年轻知识分子中是如此红火,以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的美的历程一书发行时,北京大学附近的海淀书店要排长队购买此书。我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在北大读书,入学后首先住在第四十二斋宿舍楼,离海淀街上唯一的小书店很近,我经常到那里搜罗便宜的旧书,我以大约五分钱买到一本附有前言与注释的现代版孙子兵法,之后开始用孙子兵法原则指导自己的生活实践,如立于不败之地而后等待胜利机会的思想,对我后来人生产生巨大影响

据说当时排队买书的人中很多人没有买到,因为书店的美的历程一书很快卖光,但第二天很多妇女来退书,使没有买到书的北大学生有一个第二次的买书机会。那些妇女以女性的爱美观来购买此书,想要得到打扮美容的启发,买后才知道非其所想的那样的书。就像中共革命招来很多并非信仰毛式共产主义的同路人一样,美的历程也热到招来许多同路人的程度。毛氏共产主义思想主要来源当是中国传统思想,包括道家的均平社会思想以及儒家大同思想。[1] 

与王蒙一样,李泽厚也是一位中共政权体制内的思想家,他接受西方思想后用西方哲学的语言来诠释中国当代思想,而中国当代思想当然是马列主义与中国传统思想的结合,这一结合当中二者孰多孰少,孰主孰副,则是见仁见智了。又由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两大支柱,道家与儒家都以原初社会为理想社会,所以李泽厚哲学的标志性词语几乎都可以用原初社会来解释,即全部表现了原初社会的思维特点。以下逐条讨论。

一、实践理性,实用理性

实践理性,或称实用理性,是李泽厚给予中国传统思想的的标签,也是所谓李泽厚哲学的标签。在原初社会,像其他动物一样,人类在打猎与寻找食物时,要遵循理性原则才能成功。如果打猎时,不追逐打猎的动物,而是向相反方向跑,那就会离动物越来越远,最后无法达到目的。原初社会的人类不会把自己追逐的猎物当成整个世界,当成自己的生活,他们依据闲暇业余时间的观察与思考来看待世界与生活。以娱乐享受来看待世界与生活时,用不着理性,过多理性反而有害。西方是战争文明背景下相互竞争,整个社会构筑在理性基础上,与西方对比,中国原初社会式的有限理性才被李泽厚称为实践理性。

  康德《实践理性批判》一书是他前一部著作《纯粹理性批判》的归宿和目的。所谓实践理性,是指实践主体的意志,对于实践理性的批判,就是要考察那规定道德行为的意志的本质以及它们遵循的原则。全书包括纯粹实践理性的原理论和纯粹实践理性的方法论两大部分。该书的重要理论意义在于,它把人的主体性问题突出出来,强调了人格的尊严与崇高,表现了强烈的人本主义精神。在康德看来,人类理性有两种功能,一是认识功能,一是意志功能,他称前者为理论理性, 称后者为实践理性。在近代哲学中, 康德是把实践范畴引入哲学的第一人, 不过他所说的实践还只限于伦理学的范围。柚声在这里概括说,康德的理论理性是统领一切的理性,当然也统领实践理性,这才有西方社会物质的不断进步与线性发展史。麦考米克(Neil MacComick, 1941~2009 )认为,实践理性是人们运用理性决定在特定情势下如何行动才算正当。这在古代原初社会是如何才能获得食物等生活需求,而在现代二级社会,哲学家们用来规划道德实践。

 二、乐感文化与情本体 

李泽厚的《实用理性与乐感文化》一书(三联书店,2005)的上半部讨论实践理性,下半部讨论情本体的乐感文化。[2] 李泽厚把中国传统归结为乐感文化。他以人的现世性为本,与西方传统强调绝对、超验相对立,指的是家族亲情,以至人情世故。他说:从古代到今天,从上层精英到下层百姓,从春宫图到老寿星,从敬酒礼仪到行拳猜令(酒文化 ),从促膝谈心到 摆龙门阵 (茶文化),从食衣住行到性、健、寿、娱,都展示出中国文化在庆生、乐生、肯定生命和日常生存中去追寻幸福的情本体特征。尽管深知人死神灭,有如烟火,人生短促,人世无常,却仍然不畏空无而艰难生活。柚声看来,这是十足的原初社会生活观,也正是这种生活观让堂堂中华帝国败给仅有百万人的蛮族蒙古,而后又为满清所征服,近代则成为西方的刀下肉。原初社会是打不过二级社会的。李泽厚所讲庆生、乐生文化是以农村准原初社会为基础的,而那时的农民大多不认字的文盲,而今天人们都已获得二级社会的眼界,是二级社会的人了。西方的绝对、超越文化给不稳定的二级社会人生以确定的意义与着陆点,用宗教来代替失去的原初社会因素。

徐友渔评价说,李泽厚在建构体系时大量使用西方哲学的材料,但从根本上说他不怎么懂西方哲学。当然他懂马克思主义,对作为其来源之一的德国古典哲学也下过工夫。他尤其不懂当代哲学,所以才说得出这种贻笑大方的话:20世纪的各派哲学均以反历史、毁人性为特征,于是使人不沦为机器,便成为动物。对于西方传统中的形而上学和超验维度,他始终进不去。他制定的体系,脱离不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中国传统套路。可能没有人向他说起这点。他与之脱节的不是时代和人们,而是哲学本身。 [3]

三、主体感性 

原初社会秩序是情感美学的,在现今二级社会时代讨论美学也使人们更靠近原初社会的视角。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国学术界有一场关于美学的争论。美学一个重要问题是什么是美,从而有美是纯客观的还是主观的这一争论,李泽厚冲出辩论双方的眼界,从社会实践角度讨论美学,从而绕过了美学主观、客观的难题。其实,原初社会的人类视角是天人合一的,因为只有原初社会的人类才是天然的人类,才与其他动物一样仍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二级社会是人造社会,其中人也是自己制造的,是人造社会与文化的产物,这种人造之人本质就是天人二分。李泽厚正是从中国传统文化的原初社会视角来看待美学的。

 

 

70年代中期和80年代初,李泽厚通过对康德哲学的批判性研究,提出了主体性实践哲学的口号,并以此为前提,对有关美学的诸多问题进行了新的探索。但李泽厚的主观感性是从哲学意义上的人来说的,并非具体的个人,但强调主观感性体验是李泽厚哲学的立足点,也是相对于二级社会来看原初社会,向原初社会回归的必然结果。 

四、历史本体:线性历史观,循环历史观,活在当下的虚无历史观 

李泽厚强调中国传统文化是历史本体论。严格说来,原初社会无所谓历史,但人类从时间观念很容易想到历史的概念,原初社会的人也有历史的概念,只不过与我们二级社会人类有不同的历史概念而已。至于二级社会的历史观,有西方的线性历史观,也是当今历史学界承认的历史观。另一个是印度等文化传统的循环历史观,认为历史是循环往复的,并无线性进步可谈。

 

 

西方的线性历史观从圣经上帝开天辟地与造人说开始,就有明确的线性历史观,认为人类世界有开始与此后不断调整,现代世界的日新月异更支持历史的线性进步的看法。印度自古就与中东地中海文明有来往,上古时就有神职人员做中介以保证商业交易信用的传统,足以见得印度历史与中国不同,而与西方一样以二级社会开始的。印度传统文化的循环历史观,也是二级社会的历史观,不过在更广阔的视野下考察历史罢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历史观既不是线性的,也不是循环的,而是强调当下的原初社会生活观的一部分。从唐初四杰之一王勃的滕王阁序,阁中帝子今何在,栏外长江空自流,到宋朝苏东坡大江东去,浪涛尽,千古风流人物多情应笑我,早发华发,一尊还酹江月,再到三国演义的开头诗: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几度夕陽紅。

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这其中的信息都是:原初社会人类与其他动物一样: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历史是没有意义的虚无。这是中国普通人的历史观,也是中国历史上知识分子被边沿化后所感悟到的一种历史观,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主流历史观。 

李泽厚的歷史本體論以馬克思﹑康德與中國傳統為支柱,那是李泽厚本人的历史观,代表当代知识分子综合东西方文化传统之后的一种历史观。原初社會有實用理性﹐但沒有歷史本體論﹐歷史的線性演進觀適用于中國官僚知識界﹐不適用于農民。以歷史代替西方宗教超越性僅僅限於官僚知識分子,而且限于朝廷之上的知识分子,这些人一旦回家,或者像王勃、苏轼那样闲暇伤感之时,他们向原初社会的普通人回归,深感历史虚无的一面。 

文献: 

[1] 柚声(2005):毛泽东与道家思想。 (http://taoism21cen.com/Chinesechat/maoyudao.html) 

[2]李泽厚﹕《实用理性与乐感文化》三联书店,2005年。 

[3]徐友渔 :读李泽厚新着《实用理性与乐感文化》。(http://book.douban.com/subject/1047572/discussion/56658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