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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悯农三首所想到的

 

李柚声(2017年四月)

 

一、古稀之年尚能背诵幼年时读过的悯农三首

大概在1955年左右,我在小学语文课上学到悯农三首,当时是赵秀忠老师教的。此后并没有再接触过,今天阅读李幼蒸先生回忆他幼年的学生生涯,勾起我自己的许多回忆。李幼蒸说他喜欢中国古典诗词,我个人不能说有此爱好,但回想起中小学时代语文学习中,所学诗歌多以中国古典诗词为主,偶有现代诗歌。我现在回想起来,对学过的古诗尚有印象,而学过的现代诗歌,就了无记忆了。

今天我忽然想到自己在六十多年前学到的悯农三首,聊加追忆,竟能全部背诵过来。这似乎也是我生来第一次将这三首诗一一默念出来。晚上又从网上查找,才得知作者为唐朝李绅与宋朝张俞。

我觉得这实在是一个奇迹:小学时学的三首短诗,在此后从不重复接触的情况下,六十多年后,因为一个其他原因勾起对这三首诗的回忆时,竟能在夜间床上一一默念出这三首短诗来,令我自己惊讶不已。这才写下此文,以作记载,提供日后专家进一步研究的资料。

这里是我个人的初步解释,只能算是直观印象:小时的记忆力强,而这种韵律极端规整的古诗容易记忆,这包括朗诵时的口腔肌肉的活动记忆。这有如骑自行车一样,人坐在车座上就自动脚踏车行了。同一道理,年幼时游泳,此后几十年再没有游过泳,在古稀之年下水后为自己仍能游泳而惊叹。这里正是我多年来强调的一点:原初社会的美学秩序无法描绘成语言,人生也因而有许多没有表达成语言的成分。[12]

在我的以往阅读中,至少有的作者认为中国古典诗词更容易记忆。因为平仄所造成的抑扬顿挫的节奏,朗诵起来琅琅上口,从而加入口腔肌肉活动的,没法表达成语言的记忆。

但我以为最令人瞩目的是:悯农三首的作者用短短数语勾划出一个农村农人的人生境遇,勾起人类基本情感的共鸣。我个人早年生活在农村,而后又进入知识分子阶层,而这三首短诗正是文人怜悯农人的作品。人类大脑有强烈的体贴他人处境的功能,即看到或想到他人悲惨处境时,个人大脑也有如同身临其境的感受。

 

二、悯农三首

1、悯农 李绅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2、悯农 李绅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3蚕妇 张俞

昨日入城市, 归来泪满巾。

遍身罗绮者, 不是养蚕人。

我至今记得我小学语文老师赵秀忠强调指出,昨日入城市的最後一个市字,是买卖交换与市场的意思,不得与现今词汇城市混淆。

 

三、悯农三首作者对农村农民生活有深入精到的了解,但本人并非农民

 

以上两位诗人本人并不是农民,更不是蚕妇,至于真正农民与蚕妇的生活如何,与诗人无关,未必是他们深入了解的区域。尽管如此,作者对农村农民生活有深入精到的了解,才能以寥寥数语,就勾划出一个农村人生境遇。

李绅的第二首悯农诗表达了中国农民的实际情况。我在农村生活多年,就我所知在中国农村的所谓五谷杂粮中,只有粟的种子颗粒最小,才有可能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其他诸如大米、小麦,种下一粒种子最多收获上千个子也就不错了。而后来的玉米,一株玉米可能仅产数百粒玉米。

今天的读者有几个能知道李绅这两句诗为什么用粟作例子,而非其他任何粮食作物呢?恐怕寥寥无几。

对大多数读者来说,李绅的这两首悯农诗却传达一个相反的意念:粒粒皆辛苦讲的是每粒粮食都来之不易,渗透着农民的汗水,而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则暗含农业收成轻而易举的意思。

我年轻时在五十年代的农村生活多年,当年农耕用的还是传统技术,与这两位悯农诗产生的时代相差不大。锄地是为了锄草与松土,将表层土壤疏松后能帮助水分的保留,也帮助空气的流通,有利于细菌繁殖而将有机物降解成可吸收的肥料。锄地是最基本的农活之一,远非最重的农活。而下面白居易讲到的五月割麦子才是少有的重农活。在骄阳下锄地而流汗落地是最普通的农民生活现象,没有一个农民会在意的。至于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则是描绘的年年如此的自然现象。

这样看来,诗人李绅用农村农人最普通的生活现象,通过对比与联想等文学手法创造出流传千古的感人意境。

诗人张俞蚕妇一首讲蚕妇入城卖自己的蚕丝与织品,也是极普通的生活现象,而身穿绸缎的人并不养蚕,则是分工社会的必然现象。诗人张俞正是用这样一个平常的社会现象,创造出感人的情感意境与不朽的诗句。

就我所知,人们经常用上第一首悯农诗来教导儿童要爱惜粮食,不要轻易浪费粮食。这首诗明确要人珍惜每一粒粮食,珍惜饭碗里的每一个饭粒,因为每一个饭粒都渗透着农民的汗水。现实生活中,浪费一两个饭粒与粮食,是每天都发生在饭桌上的不可避免的现象。据有关统计,在美国与加拿大,家庭自食品商店买来的各种食品,包括蔬菜水果,其中超过40%会被丢入垃圾箱。这至少是造成现代城市垃圾堆积成山原因之一,而其处理是现代人类最为头痛的问题之一。

同样道理,今天人类面临的阶级分化与财富不均要远远大于中国唐宋时代,令蚕妇泪满巾的人生境遇比比皆是,如果要活下去,只能学会接受残酷的现实。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在今天,就是极少数人充当农夫,一个人种出来的粮食可以养活上万人,但当今世界,仍有少数穷人冻饿而死。

 

四、悯农三首代表中国文人生活少有的宽松气氛,并非农村生活的时代写照

如果水浒等小说是流民或江湖好汉的生活写照,红楼梦是贵族家庭少年儿女的生活写照的话,称得上农民生活写照的小说等作品,只能出在现代的中国。这里的悯农三首远非农村农人的生活写照,而是文人怜悯农民的作品。从这三首短诗中,我感受到的首先是文人自我表达感受的自由,而非农民的处境。

人类是集体动物,生来据有的感受他人处境的能力。我曾将人类社会分成遗传编码的原初社会与人造二级社会。发现原初社会是人类原有的社会,与一切动物社会相同,是靠人类的天性来维持其稳定与功能,其社会秩序是情感美学的。现代的人造二级社会是服务于某种目的,是理性思惟的产物。中华文明起源于原初社会,而西方文明从一开始就是二级社会。作为中国主流文化的儒道两家都以原初社会为理想。这造成了中国传统诗歌的独特风格。与西方诗作不同,中国诗歌从诗经开始就是文人之间的悄悄话,是自身的表达,具有原初社会心理情感层次上的整合功能。[3]

所以,悯农三首表达的是文人们要相互交流的情感,是处于统治阶级层次上的文人,对处于弱势群体的农民的怜悯心情的表达与交流。这同时是唐宋两朝政府官员与知识分子阶层自然出现的一种情感的表述。这也是公众社会良心情感的表达,没有这样表达的社会是不正常的。

以下我们从二级社会的角度,也就是政治角度,来讨论这三首悯农诗:这是唐宋两朝的公共知识分子站在公正社会的立场上,站在弱势群体农民的立场上,来对自己作为一分子的主流社会进行抨击。在当今西方代议制民主制度下,这种抨击是一种常态,而在中国历史上,是少见的。

在中国历史上诸朝代中,秦汉之后,只有唐宋两朝是由文化水平较高的贵族阶层创立的。元与清朝来自北方蛮族,明朝由农民起义创立,而隋朝历时又太短。我本人对古典文学缺乏研究,但我觉得进入小学课本的上三首悯农诗,来自唐宋两朝,代表唐宋文人阶层的强大的话语权,代表中国文人生活少有的宽松气氛。

明清两朝都以文字狱出名,元朝代表草原暴力统治的南下,而农民创立的汉朝是二级社会刚刚建立不久的第一个历时长久的王朝,文人阶级有开创的味道。东汉末年的古诗十九首被某些学者称为真正文人诗歌出现的标致,即此前的文人缺乏独立的阶级意识。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一个允许文人写出这样的诗句的时代是不会饿死多少农民的,而是那些不允许文人这样发声的时代有大批饿死农民的可能。

 

五、余论

最後有必要让我们一起读读白居易的《观刈麦》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复有贫妇人,抱子在背傍。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田家输税尽,拾此充饥肠。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白居易这首诗是同样的一首悯农诗,表达得更细致更充分罢了,所以可以完全用来代表上三首悯农诗意境与思想,并且具有画龙点睛的作用: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我上世纪五十年代生活在北方农村,白居易在这里的描述和我所见一模一样,即农村生活一两千年变化不大。这包括丁壮割麦,妇孺田里送饭,以及穷妇抱子拾麦穗等。

我这里要指出,拾麦穗是一件颇具收益的事,只要有足够的收割后的麦田地让你去拾。在一个月内拾够一家当年饭食是可能的。

 

我个人阅读中国历史的一个总体印象是:中国广大农民生活在准原初社会之中,他们把头上的政府看作另一世界,他们可以用适应天气变化的方式来适应头上的政府。如果中国传统政府向农民征收他们收入的百分之十以下的税收的话,对他们生活影响不大。中国历史上可能最不幸的人群是皇帝,皇帝有百分之四十的可能被杀与被迫自杀,而官僚知识分子会略好些。这是二级社会的不可人为操纵所决定的,中国历史上的传统官僚社会缺乏马克思主义揭示的那种由控制生产资料而形成的阶级分化,他们依靠杀戮的恐吓来推动皇帝与朝廷的命令。一位读了很多中国历史书籍的当今白人说:官僚知识分子的人生就是排队等待一天被皇帝杀掉。所以我的大体印象是:中国历史上可能只有农民接近人类的正常生活,与中国农民准原初社会越远就生活越不正常:皇帝生活最不正常,而官僚知识分子居中。

结论是:在物质生活上,中国历史上的官僚知识分子层次可能比农民好,而精神生活上可能比农民差。悯农诗作,以及其他诗作,对中国传统文人来说,有类似宗教鸦片的止痛作用,是那些连悯农诗作也不能多写的明清文字狱时代,才是文人最可怜的时代。由于知识阅历的限制,农民根本没有怜悯官僚文人的表达空间。

 

文献

[1] Li, You-Sheng(2005) A New Interpretation of Chinese Taoist Philosophy: An Anthropological/Psychological View. London, Canada: Taoist Recovery Centre.

 

[2]李柚声(2014):换个角度看孔子。苏州大学出版社。

[3]李柚声(2009)从孔子与柏拉图对诗歌艺术的不同态度看两级社会的不同艺术思想(柚声)(《学灯》第十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