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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孟、老庄与后现代:

二十一世纪之道家哲学(Confucianism/Taoism in Post-Modern: Taoist Philosophy for the 21 Century)

李柚声(2021年秋)


摘要:除中华文明外,世界上其他五个原生文明都发生在离海洋与沙漠不远的狭长地带,地理环境的限制促使人类走向阶级斗争与战争不断升级的五千年文明史,在战争面前求生存的压力下,人类开始丢弃人性,走向人造二级社会与人为之人的道路。中华文明开始于开阔地带,又与其他欧亚文明被地理环境分割开来,直到春秋战国时期奠定中华文明的哲学基础。儒道两家均以天然的原初社会为理想,恪守天然真人的价值观,当战争文明走到尽头,也就显示出儒道两家哲学的当代现实性。

* * * (阅读全文)

近来学者研究发现,五千年人类文明史是一个不断的战争升级史:艾柯哈尔德最近提出辨证进化说来解释人类文明的进化,他用战役频率作为战争的度量,用帝国面积和作为帝国的度量,用进入百科全书与教科书的名人数目作为文明的度量。艾柯哈尔德将这些名人称为天才,即天才的数目构成文明的度量。艾柯哈尔德的研究结果发现,整个人类世界在五千年的文明史中是一个不断上升的螺旋,只有上升,没有下降。就一个地区而言,五千年中也有上升,也有下降。当支出超出收入时,此螺旋运动即反方向运动,文明走向衰败,表现为分散化,封建化,与异族入侵。艾柯阿尔德发现所有文明例子在螺旋上升过程中,不仅文明﹑帝国与战争同时上升,并且导致社会不平等的扩大,表现为﹕奴隶制,种姓制度,阶级分化,与社会等级制等。[1]

这一学说可以用古希腊学者赫拉克利特话 (约公元前540-470)来验证,他说,“战争是一切之父,战争是一切之王。战争使一些成为神,一些成为人﹔一些成为奴隶,一些成为自由人。”

艾柯哈尔德如此描绘他的学说﹕“辨证进化说寻求文明﹑帝国与战争之间的相互关系,以至于三者之间的相互作用导致阳性反馈,使三者形成一个不断上升﹑不断前进的螺旋运动。除非阴性反馈建立而导致三者向反方向螺旋运动。”

艾柯哈尔德的这一发现其实和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学说相一致, 《共产党宣言》第一章开宗明义地提出,“到目前为止的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在国内是阶级斗争,在不同国家之间就是战争了。1938年毛泽东阅读普鲁士军事理论家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一书,克劳塞维茨在此书中提出战争是政治的继续和发挥。毛泽东在同年写就的《论持久战》一书中,他发挥了克劳塞维茨的观点,明确提出:“政治是不流血的战争,战争是流血的政治”这一广泛流传的论断。

马克思、恩格斯认为阶级斗争是历史前进的直接动力,他们进一步指出:“一切成文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即社会发展各个阶段上被剥削阶级和剥削阶级之间、被统治阶级和统治阶级之间斗争的历史;而这个斗争现在已经达到这样一个阶段,即被剥削被压迫的阶级(无产阶级),如果不同时使整个社会永远摆脱剥削、压迫和阶级斗争,就不再能使自己从剥削它压迫它的那个阶级(资产阶级)下解放出来。”

这就导致马克思主义的共产主义社会理想,也就与中国两千年前的孔孟、老庄达到一致:老庄主张回归自然,推崇小国寡民的原始自然生活;孔孟推崇仁义,怀揣以仁义统一天下的仁慈之心。一句话,两千多年前的孔孟、老庄就与马克思、恩格斯一样要“使整个社会永远摆脱剥削、压迫和阶级斗争”。

孟子以仁义统一天下说就是反对战争,老子也明确地反对战争。老子说,“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杀人之众,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道德经, 31) 。老子这里把战争胜利看成不好的事,因为双方死了人,要用丧礼来处理。后来文明史中还没有哪一个国家能用丧礼来处理战争胜利的。如果一个国家硬要这样的做的话,它的军队就要失去方向,老百姓也要反对,它只能在一片反对声中垮台。老子的战争指导思想只适用于史前的原初社会与马克思预见的将来共产主义社会。

两次世界大战以来,虽然第三次世界大战没有发生,但局部战争从来没有停止过。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核弹两次使用,使整个世界为之震惊,人类第一次掌握这样巨大杀伤力的武器。今天连儿童也知道什么是核弹导弹了,因为我们的世界越来越多的国家拥有越来越多的核武器。

美国学者L·S·斯塔夫里阿诺斯写的“全球通史”一书,自1970年出版以来,赞誉如潮,翻译成多种文字流行于世。这本书开头部分写到:“由来自30个国家的科学家组成的国际科学联盟理事会于1985年九月报告称,核武器攻击造成的冲击波和辐射效应应会直接夺走几亿人的生命,但是全世界五十亿中,有十亿到四十亿人将死于饥荒。这种饥荒起因于核冬天;在核冬天,核爆炸产生的黑色蘑菇云形成的巨大云层会遮盖地球,使全球的作物得不到热量和阳光。”人类已经掌握毁灭所有人类的战争能力。[2]

一句话,我们人类生就生活在不断升级的战争阴影里,远没有走出五千年的战争升级史。


我在2005年自行出版的英文版“中华道学的一个新解释”中,首次提出两级社会的概念,把人类所有社会分成遗传编码的原初社会与人造二级社会发现,与世界上所有其他文明不同,中华文明开始于原初社会式超级大国,与当今联合国一样维持各地方势力的和平相处,到战国时期才进入二级社会。老子与孔子生活在春秋时代晚期,当时的五霸和周王朝一起行使超级大国的职能,仍能大致维持国内和平共处的局面,老子与孔子只能以眼前的原初社会为自己的社会思考基础,他们的思想又为庄子与孟子所继承。面对战国时期的二级社会的血腥,庄子与孟子高举原初社会的生活格调与文化,不与眼前的二级社会苟合。[34]

艾柯哈尔德的五千年文明战争不断升级说与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说都是用来描述文明人类的人造二级社会。二级社会的人也是人造的,当代社会学家与人类学家认识到人性的高度可朔性,说人性不过是一张任人描绘的白纸(black slate),人是我们自己制造的(We are, in short, what we make ourselves)(4:第38)

荀子在两千年前就有类似的论述,他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之性。今人之性,目可以,耳可以听。所以荀子把能看能听称作人性,也就是一的意思。荀子又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荀子)荀子在的正是这种二级社会的人造之人,但荀子称之“伪”,含有伪造之意,因为此前的庄子已经提出回归自然的真人概念。我这里将荀子的伪与西方现代人类学家的人造人概念汇合为一,称人类在人造二级社会中通过时代传承的文化传统来制造的人为:人为之人。

由几百万年来的人类天然生活的原初社会,由于人类语言的发展到这样一个阶段:人类可以用掌握的词汇语句来描绘一个虚拟场景,也就是一个生活经历与行动计划的语言表达。这时的人类第一次相互讨论各人的经历与未来设想,也就是用语言组织个人想像与思惟的能力,这就是主体意识的出现。作者估计这一时间在五万年前到八万年前之间,这一时期人类开始对死人的丧葬仪式,即人类据有揣想死后灵魂的能力,因为从理论上讲:主体意识是一个以语言为基础的文化建构,这一人造的主体意识有如电脑的软件是没有死亡的,而作为硬件的电脑与人体有寿命与死亡。

如果动物也有制造新工具的能力,产生主体意识后的人类就与动物不同,他们不仅能制造工具,更有为自己建造新生活的能力。这种新生活的制造就是人类文明史上农业与沙漠草原上的畜牧业。如果游牧民族的畜牧业仍需不断迁移的话,经营农业的农民就可长期定居了,但农业早期,农民要不断更新土地,即抛弃多年耕种而变得贫瘠的土地。这时的社会并不是人造二级社会,L·S·斯塔夫里阿诺斯在他的“全球通史”中写到:“通常,构成新石器时代的村庄的社会基本单位是有若干对夫妻和他们的孩子组成的大家庭。……产品的产量只要能满足每个家庭有限的传统需要就可以了,没有要求生产剩余产品的动力。也就是说,劳动只是生活中的一个插曲,其内容多样,时间相当有限。……工作对他来说,不是为了谋生而必须忍受的一种不幸,相反,它是亲属关系和村社关系的伴随物。”[2] 这正是原初社会生活美学的原意:生活本身就是美,也是地球大自然物质循环美的一部分,如同花香鸟语一般。如果二级社会是人类通过语言与理性思考来建造的话,原初社会是人类从先祖猿猴继承来的社会,没有表达成语言。

因为作为中华文明主流文化的儒道两家都以原初社会为理想,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国农村还停留在准原初社会,我家河北冀中平原就是这样。晚年远离世俗社会的喧嚣之后,回忆自己的儿童时期生活,才认识到那宁静的天然生活之美。当地农民说:一旦走出村庄站在田野之上,一个人看到就只能是蓝天白云与无边的绿色农田大地,而村庄被周围的树木所遮掩。即使在村庄里,绝大多数的农民房屋是与大地一样颜色的土房,个别砖房,仅仅是在土房的外周敷上一层兰灰色砖而已。我自己一生走南闯北,再也没有见过蓝色砖,全是红砖。而我幼年竟没有见过一丝一毫的红色砖瓦,当地农民视红砖为忌讳。他们把砖在窑里烧好后,然后在窑里浇水把红砖闷成兰灰色,然后严格检查,有一丝一毫红色的砖都要立即销毁。

晚年的我才学到:蓝色与绿色是使人感到安然的颜色,也是史前人类生活中的大自然颜色。我在仅仅有三千万人口的加拿大一度做道家修炼,想找一个稍微开阔而又看不到任何人工制品的地方做修炼。几个月的苦苦搜寻,才找到唯一一片由河流树林围绕的河滩荒草地,我在那里修炼几次之后,才发现远处边沿处的树林之间有一条黑色电线穿过。我这一纯自然环境的搜寻只能以最后失败告终。

L·S·斯塔夫里阿诺斯所讲新石器时代的村庄那样,我家乡那时的农民劳动与娱乐不分,他们显然把劳动当成一种娱乐。因为耕种为一家人糊口的庄稼并不需要多少时间,他们开展收效微不足道的渔猎,甚至养鹰来抓野兔,数十人跟随来看热闹等等。

让我们回到现代,看看资本主义社会领军美国的人民生活如何。有人将现代西方个民主发达国家作了详细的对比研究,发现美国人均产值(GDP)最高,但同时穷富差别最大,美国人也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宗教热情。近年来,美国国内一个方兴未艾的运动是寻求上帝创世说与达尔文进化说并列地教给中小学学生。该文作者结论说,美国的高效率来自穷富差别产生的压力,人们因而痛苦不堪,也就特别需要宗教的麻醉作用。[5]

1983年我在英国剑桥大学做博士学位即将结束之际,我到加拿大多伦多参加国际学术会议,而后的我人生第一次来到纽约游览,我第一次即将沿阶梯下行坐地铁时被周围白人喊住:“你不要命啦!”他们告诉我:人们只能在站门口等待,当听到地下火车到站的声音才一起急速跑入,否则一个下去在空旷的车站里就会被那里的坏人杀害。而那里的火车以及公共汽车上都被涂抹糟蹋得一塌糊涂,门窗破烂不堪。二十一世纪开始几年里,我从当地报纸读到的报道数字显示:美国华盛顿地区的每年谋杀死亡人数是加拿大多伦多地区的四十六倍之多。

加拿大当代的凶杀案件发生率也远远高于当代的中国,而我上世纪五十年代生活的河北冀中平原,暴力犯罪率与精神病发生率都低于中国的城市地区,在我十多年的生活里在我村庄周围没有听说过任何暴力犯罪事件,也没有听说过任何精神病人,所有被捕入狱的人都是政治原因。

作者这种将农村封闭于家族村社之的做法,使农村生活相对稳定,除兵荒马乱与旱涝灾荒时期,生活大体如老子所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过着一种淳朴而又欢乐的生活。闲暇时间很多,冬天更是无所事事,他们的业余时间也用于精神生活,包括求神拜佛的宗教追求。他们每年节日之多,婚丧嫁娶之隆重,各种游艺活动之频繁,规模之宏大,致使经常把农活放在一边而全体出动,如此等等,会使今日城市上班族顿生羡慕之情。与现代人生活相比,他们的生活更近于史前的原初社会生活。他们的弱点仍是无政府状态对二级社会政治力量毫无抵抗能力,他们的生活可被乱兵一夜之间扫除,不给历史留下任何痕迹。[6,第300] 我后来用我家乡农村生活为模特写了一部小说,说这种道家乌托邦被一杯资本主义经济的麦当劳咖啡就淹没得了无踪影了。

对中国历史上农民生活舒适性研究甚少,其贫困愚昧形像是二级社会知识分子的一面之词,又加上近代革命理论强调地主剥削的残酷,有失中国农村生活的真象。无论在精神上,还是物质上,中国历史的农民生活总要比当今未开化的部落民族要好,而下面引用南非昆桑族人的生活材料来明作者上面的话可信:

他们仍是狩猎采集文化,过着原始而富有的生活。昆族人自周围环境中获取各种食物,营养丰富而均衡。他们有一百多种植物可供食用,但仅十四种被认定为主要食物,其他备用。他们的食物中,百分之七十来自植物,百分之三十肉食。妇女提供百分之五十五,男人提供百分之四十五,男人提供的包括肉类。昆族中的成年人每周花费20 小时左右的时间收集食物,不用,他们游来荡去,边采边吃,全无现代人工作时的严肃与紧张。他们每天消耗 2355 卡路里的热量,经医学检察证实他们个个身体健康。他们百分之十的人口在六十以上,而同时期的农业国家巴西与印度人口中,六十以上的人仅占 百分之五。昆族人的人口大致保持衡定,不增也不减,而印度为推行计划生育而伤透脑筋,不管如何努力,人口还是直线上升。[6,第50]

根据张宏杰统计看来,皇帝是最不幸的人。历代皇帝有确切生卒年月可考者共有二百零九人。这二百零九人,平均寿命仅为三十九点二,平均寿命比普通人要低近十八。中国历代王朝,包括江山一统的大王朝和偏安一隅的小王朝,一共有帝王六百一十一人,非正常死亡的有二百七十二人,非正常死亡率为百分之四十四,远高于其他社会群体。[ 78] 这样残酷的社会生活环境中国社会模式的顶层离儒家圣王甚远。

我的多年精神科医生告诉我,他的一个朋友读了很多中国历史的书,总的印像是:中国历史上有两类人组成,即农民与官僚知识分子:亿万农民生活在原始贫困之中,而知识分子的官僚的一生就是胆战心惊地排着队来等一天被皇帝下令杀死。汉武帝一生中有十三个宰相,其中六个死于非命,被处死或获罪后选择自杀。明太祖朱元璋任用四个宰相,全部以被处死结束。

我多年阅读思考的结论,如果世界上以西方文明主导的其他文明都是战争文明,用战争与阶级斗争来推动财富积累与知识积累,来为未来成熟的二级社会准备条件的话,中华文明的特异性在于,她将二级社会的不可人为操纵性限制在皇帝王朝与官僚知识分子这一阶层,亿万农民仍生活在南非昆桑人那样的原始而又富裕的生活之中。中国历史中这一皇庭王朝官僚体系在明清时代仅仅占全国人口的百分之一以下,在几万之内。他们仅仅征收亿万农村田地农产收入的百分之二左右,对农民生活毫无影响,远远少于农民们给予乞丐们的施舍。

我从网上查到人类人口以及战争的历史变化曲线,结论是:世界是一个五千年的战争升级史,而中国把这一战争升级史压缩到春秋战国时期,此前后各有两千年的稳定期,秦汉之后的两千年是人口死亡过半的周期动乱与社会结构的超稳定。战国时期的战争急剧升级,造成了阶级分化,出现国家政权与地主贵族相结合的现象,也造成了欧洲近代化过程中才出现的郡县科层官僚制。汉武帝时期开始独崇儒学,形成此后两千年的儒道互补的主流文化,因为儒道两家都以原初社会为理想,形成一个与阶级分化相反的过程:战国秦汉时期形成的阶级分化被日趋缩减,财富也日趋平均。学者们普遍认为,中国从宋朝开始进入平民社会。

以当前科学发展看来,毫无疑问,将来的电脑与机器人有能力代替人类的所有劳动: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如果把人类看成人体内上佰万亿细胞的话,组织是细胞的原初社会,心肺肝脾等二级社会功能就可以由电脑与机器人完成,让人类重新享受原初社会的天然生活之美。也就是儒道的真人生活与马克思的共产主义社会了。


参考文献

[1] Eckhardt, William, 1995 “A Dialectical Evolutionary Theory of Civilizations, Empires, and Wars”. p75-108. S. K. Sanderson, eds., Civilizations World Systems Studying World-Historical Change, Walnut Creek, USA: AltaMira Press.1995.

[2]L·S·斯塔夫里阿诺斯(2006):全球通史:从史前史到21世纪(第七版修订版)

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

[3]You-Sheng Li: A New Interpretation of Chinese Taoist Philosophy:An Anthropological/Psychological View. Taoist Recovery Centre, London, Canada, 2005.

[4]李柚声(2014):换个角度看孔子:孔子的理想国。苏州大学出版社。

[5]Gregory S. Paul (2009): The big religion questions finally solved. Free Inquiry, December/January 2009 Issue, p24-36.

[6] 李柚声(2009):换个角度看人生,看世界:21世纪中华道学。北京:线装书局,2009

[7] 张宏杰 (2007) 中国皇帝的五种命运。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7

[8] 张宏杰 (2012):坐天下很累:中国式权力的九种滋味。长春:吉林出版集团,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