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稀忆年华 3、我幼年时的中国传统农民生活

1)民以食为天的农村自然生活:

 

白居易在他的《观刈麦》一诗中写到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复有贫妇人,抱子在背傍。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

我上世纪五十年代生活在北方农村,白居易在这里的描述和我所见一模一样,即农村生活一两千年变化不大。这包括丁壮割麦,妇孺田里送饭,以及穷妇抱子拾麦穗等。

《孟子﹕尽心上》说,一个男人耕种,八口人的家庭足够吃饱饭了。这样高的生产率至少不低于清朝末年北方农村的生产水平,就是说,两千多年的发展没能超过战国时期达到的生产水平。

这足以说明,中国农村生活在一两千年中变化不大,这也是儒道两家推崇原初社会生活的应有之意,使占中国人绝大多数的中国农民生活在准原初社会,最大限度地接近自然生活。

中国北方农村在上世纪五十年代还过着这种千年不变的自然生活。而今古稀之年的我又有幸在幼年时经历了这种原汁原味的农村自然生活,我感到自己有责任写出来以供学者们日后研究。

在我看来,农村自然生活以勤俭与不产生任何垃圾废物为特点。中国传统农民的勤俭之风人所众知,但勤与俭有自相矛盾的一面。勤能提高生产力而使物质丰富,而物质丰富就用不着节俭了;而俭朴生活就消耗不了多少物质而就用不着勤快了。其实,像儒家的仁义是人类面对社会的奉献精神,中国农民的勤俭是人类面对自然的奉献精神,勤是对自然的奉献而俭是对自然的尊重。今天的城市垃圾成堆,其处理是令人头痛的问题,中国传统农村却从来不生产一丝一毫的垃圾。上面提到中国传统农村回收炊烟而成为上等肥料,而今雾霾成为人类健康隐患的时代,世界上还没有那个国家向中国传统农民学习去回收烟雾而使之成为农业肥料。

当时农民家家要养一只牛、一只猪、一只猫与十几只鸡,少数人家养狗、鸦鹅与驴马等。粮食磨面剩下来的糠秕用来喂食牲畜与家禽,通常用每天三顿饭后的刷锅水来搅扮那些糠秕,然后喂食动物。人类与牲畜家禽的粪便晒干后是上等有机肥料。家家有一个猪圈来养猪,猪圈的上方为猪窝与喂食的地方,下方是地下挖出来一片供猪践踏的泥水地,里面有猪粪,也有供猪取食的青草。家庭每天清扫屋内与院子的垃圾就倒入这猪圈的泥水里,在猪的践踏下变成肥料,每年一两次挖掘出来播撒到农田里。庄稼的秸秆与叶子切碎后喂食牛马,剩余部份用来做燃料,一天三餐炊火之用。而做饭的草木灰也是上好的肥料,总之中国传统农村不产生一丝一毫的垃圾与废物。

以下先介绍当时的农业生产,而后从衣食住行诸方面介绍当时的传统农民生活。

我家乡河北农村当时以玉米、小米、小麦为主食,然后种少许山芋、高粱、各种豆类以及芝麻作为主食的调剂。副食是各种蔬菜瓜果。可见农民食谱是丰富而健康的。

小麦在秋后播种,而于第二年六月份收割后播种一种快熟的玉米,即一年两季收成。但其余庄稼品种都要春天播种,秋后收获,只能一年收获一季。当地农民还在家里与村边种植果树,几乎家家院子里都种上几棵枣树,少数人家才种植桃杏与苹果、梨之类。

当时的农具也都是千年使用下来的传统农具,诸如犁、耙、锄等以及播种用的耧,全部是木制带有锋利的钢铁部份,而钢铁部份可以熔化后再用,而木制部份为当地出产品。耕种与锄草等农活由家庭成员单独进行,而收获季节当地农民通常三五家合起来集体劳动。除玉米要人工脱粒外,其余小麦豆类等农作物都要在场院里脱粒。通常三五家合用一个场院。所谓场院是在村边选用一片平整的地方,用农耙把表面的土层拨离成碎土,泼上水,在铺一层麦秸,然后用牛马拉碌碡来压一遍,使场面变得坚实平整。场面干燥后即可用来给庄稼脱粒,当地称为打场。将收割来的小麦与各种豆类放一层在场院上,然后用牛马拉着碌碡来碾压,使庄稼种子脱离出来。然后把混有庄稼碎叶秸秆的粮食粒一起撒向空中,借助风的力量以及粮食粒与庄稼碎叶秸秆轻重不同,而使粮食粒落在一个特有的区带。

所谓碌碡则是一个直径半米多而有一米多长的石柱,当地也使用这种碌碡来碾米,将小米与糠皮分隔开来。而将粮食磨成面的磨更是两层厚重的圆盘样石头相互碾磨中把粮食碾磨成面粉。我家乡离附近的太行山脉有二百里地,而那里的石料是万世不竭的。

麦收、秋收季节,在场院里最后把粮食装入口袋后,我家乡农民有争先恐后地帮他人将粮食扛回家的习惯。人们把将这一年第一口袋粮食替人扛回家后,然后倒入他家准备好的粮囤里,作为一种荣耀与享受,尽管一口袋粮食有一百多斤,本身是一件重活。

当地农民在一间土屋内靠墙壁一边放上两个大粮囤。粮囤是用荆条编成的,里面用搀有谷皮的泥土涂抹,以免粮食从荆条间漏出。这两个大粮囤中间的地面上放上两个砖块,算作财神爷的牌位。信仰泛灵论的农民们,在这两个装满粮食的粮囤面前跪下,烧香膜拜。在他们心目中,他们膜拜的既非作为财神牌位的两块砖,也非他们渺无印象的财神,而是那满满的两囤粮食。

当地农民妇女还有将旧式纺线车放在作为财神牌位的两块砖旁,然后用敬神的礼仪跪拜纺线车的习惯。这一跪拜纺线车的礼仪在旧历年前举行,当地习惯要求农民在旧历年前后的一段时间内不得纺线劳动,她们即在腊月二十三祭灶之后,将纺线车请到那里接受膜拜,到第二年正月初五来察看,看到纺线车各处的木板上有许多圆形痕迹,很像一个又一个的铜板。她们认为那些铜板痕迹就是新的一年这架纺线车要为她们纺线赚钱的价值。(图一:囤与财神以及纺线车)

古稀之年的我回想后才明白过来:农村土屋土院,冬天的风沙天气中灰尘很多,那纺线车上也就落满了一层灰尘,而农村土屋的房顶是一层芦苇之上盖有泥沙做成的。那泥沙颗粒透过芦苇掉下来,落在纺线车上的灰尘之上,就将灰尘层砸出一个圆形的缺口,而中间是那充当铜钱眼的泥沙。

这样看来,当地农民膜拜粮食与劳动工具,前者的心理结晶就是俭朴,后者的心理结晶就是勤快。其实这都可以用泛灵论来解释,在泛灵论感染下,农民们把周围事物看成和自己一样有思想有意志,也就是值得敬拜的神灵。这样他们世界里有成千上万的神灵要崇拜,他们当然要选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神灵。在准原初社会生活的朴实农民选中的就是粮食与劳动工具。

河北农村农民在自己家庭内崇拜的神灵有三个,即灶神、财神与天地。与财神一样,天地仅有放上两块砖作为牌位的位置,在正屋屋门前的右手墙壁下。夫妻结婚拜天地就在这里举行。这三个神灵仅有灶神有形象,是一张比现今十六开纸略大一点的一张神像,为夫妻二人:即灶王爷与灶王奶奶。这张神像下端为当时农村日历,列有二十四节气的日期与每月的大月小月。农民使用这张简单日历来查阅日期。我村庄是有三千人的村镇,设有供周围三五里地内的农民们来参加的集市,每月有六次,农民通常从灶王神像下的日历来确定集市的日期。

灶王像可由当地农民个体生产,用木板雕刻后印刷制成。

灶王像贴在正屋右手灶堂旁风箱上的墙壁上,妇女每天做饭时都要时时面对灶王神像的。从中国皇帝通常是朕一人形象并不显示背后的无数嫔妃来看,灶王形象更是农民家庭的象征,只有普通农民才像灶王爷、灶王奶奶那样恪守一夫一妻制。 总之,从民以食为天的古话来看,中国传统农民就用敬天的心情来敬仰粮食与食品了。

在我家三百人左右的李姓家族社区内有土地庙与一座据信为李家远祖名人的庙堂,在两座庙堂之间是家族小学校址。当地农民死亡后在土地庙前举行葬礼,在当地农民心中:死亡是从家庭出来,重新进入家族社区。

现代人看来,家庭内供奉的天地与家族供奉的土地庙有重复之嫌。这提示,家庭内部与家族社区供奉的是两个独立的神系,可能有着不同的起源,只有家庭内部供奉的神系符合民以食为天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