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思13:中西不同历史观():读残雪《艺术与童年》一书序言(2008初出版)

 

残雪在这个仅仅数百字的序言中讲到中西不同的历史观,她说,同他们(西方人)相比,我们敢说自己是有历史的吗?历史不是讲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由于从来不行动,我们的身后便只有永远不变的混沌虚无。我们错将陈词滥调当历史。 

 

在残雪看来,中国历史是光说不干的陈词滥调,而西方历史是做出来的。这一个说与做的区别,与中国人勤劳说无关,因为残雪明确提到创造一词,光勤劳而没有创造才是没有历史的原因。残雪说,大概是由于不知创造为何事,我们才将童年丢失得这么彻底的吧。 一个没有童年的民族当然没有历史可谈。 

 

我体会,残雪强调成年的我们要重新认识童年,而付予童年一个新的独特的意韵。我曾把人类社会分成遗传编码的原初社会与人造二级社会,发现西方文明起源于人造二级社会,而中华文明起源的原初社会,儒道二家又都以原初社会为理想。结果,中国历史呈现停滞与社会结构的超稳定,而西方在战争不断升级中社会急剧变革,而前面的社会成为后一种社会的借鉴与改造的模本。中西历史进程不同,当然也会有不同的历史观。 

 

中国自古以来就以详细记载历史著称于世界,世界上在没有第二个民族与国家保存这样浩如烟海的历史资料。就连地方的一个县也保持历朝代的县志。在残雪看来,这些浩如烟海的文字都有陈词滥调之嫌。这显然与两级社会的不同有关,原初社会只有一种,最适合人类天性,而二级社会有无数种,有广阔的演变空间。但迅速改变的社会让人叹为观止,但并不让人感到舒适与欢乐。 

 

中国历史从燧人氏、神农氏以及治水英雄大禹开始,而西方历史从圣经上帝造人后悔开始,因为上帝看人类在地上行的都是恶,而后才有大洪水的故事。这种不同正是原初社会与二级社会的不同,人类无法驾驭二级社会而造成西方战火不断,也造成残雪眼里的不断创新的社会与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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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与童年》一书序言(2008初出版)

  (2007-08-26 20:15:06)

           序


无数的书写者都曾企图返回自己的童年。童年果真是能够返回的吗?人的记忆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哪怕你深信不疑,像描工笔画那样一五一十地将某个片断描下来,却只是一件赝品,一种误会。往往,人和童年的距离比人同那些古代兵马俑的距离近不了多少,那是永远不会在重重迷雾中现身的庐山,是一去不复返的好的故事。我们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童年便是艺术的起源,理解、感受到了童年,也便等于是入了艺术之门。
大概是由于不知创造为何事,我们才将童年丢失得这么彻底的吧。西方人总是回顾,那是真正的回顾,所以他们的时间里充满了一条一条的暗道,他们在文学中返回,在绘画中返回,在各种学科当中返回,那是何等精彩的表演,多么自然的再现。同他们相比,我们敢说自己是有历史的吗?历史不是讲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由于从来不行动,我们的身后便只有永远不变的混沌虚无。我们错将陈词滥调当历史。
人的深层记忆同样是奇怪的东西,不是链,也不是线,如果你坚持十年如一日的开掘,它就呈现出对称的几何图案,以囊括一切的气势向下延伸。如果你滞留在表面呢,它又还原为高深莫测的一团,使得你简直要怀疑你看到过的那个图形是否还在。是经过长时间的实践的检验后,我才知道,它是伴随行动呈现的,只要停下来,通道便又重新堵死了,只有不间断的开掘才会使记忆变成美丽的、有结构的东西。所以又可以说,是人创造出深层记忆,或者说记忆只会在创造中复活。我这本书并不是那种纯粹的结构,要看那个结构得看我的小说。也许这是一本将我的小说通俗化,浅显化的书。我想,深处的东西同表面的东西总是有相连的线索的,我也许还可以将这类线索称之为痕。不断地努力从你起步的地方寻找,终归会找到那些痕。起先这些痕似是而非,它们依仗于你的凝视而变成时间,变成你的历史。童年的世界就是痕的世界。
我今年53岁,我之所以坐下来写自己的童年,倒不是因为自己有了多大的把握,而是隐隐约约的有些小感触,又不愿放过,所以就来做一次努力,一次尝试。我相信,一定有某种长长的暗道,通到儿时长久地逗留过的鸡笼子旁边。那只下蛋的黑母鸡,我曾无数次用食指伸进它的屁眼里去探那些蛋
某种灵光在人的一生中只闪现一次,然后便泯灭在一片黑暗之中。如果人在一生中不再去寻找她,她就等于从来没有过。一般来说,我们都是些没有童年的人,几乎所有的人津津乐道的,都是那同一个老套,怎么也弄不出新意来,真有点白活了的味道。上天是公平的,她给予过了;我们的民族却是可悲的,她从来接受不了,也记不住。这老迈的民族,徒有作为自然人的儿童的特征,却从未生出过真正的童心。可我还是要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