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思22﹕不妖魔化紅衛兵、造反派﹐也不妖魔化任何人

 

一、从两首文革诗词来看文革青年的真挚可贵

 

1) 二登黔灵 

 

作者按﹕1971年我同胡姓同学一起去贵阳,得以第二次游览黔灵山,并会见四年前第一次登黔灵时的一位当地相识。成此诗以记录当时心情。南明河流经贵阳市区。

 

隔四秋,

心悬念苦,

空恨无情梦过。

恰值年少,

天真烂漫,

私心儿无个。

志如钢,

情似火,

满腔热血为祖国。

结下,

这革命情谊,

山河永刻。

 

黔灵寻旧,

群峰里,

贵阳烟云遮。

追往昔,

峥嵘空稠岁月,

嗟嗟叹今我。

天无情,

人易老,

滚滚南明水流阔。

且来,

窗前细品淡茶闲坐。

 

2) 水調歌頭﹕讀毛主席詩詞

 

氣壯山河水﹐

情懷廣太空﹐

意共雲飄水潺﹐

碧海影長虹。

冷對反華惡浪﹐

兩霸稱雄世界﹐

比比盡蛙聲。

一歌動地詩﹐狂飆掃宇澄。

 

不屑顧﹐

千古詞﹐

俱閑情﹕

離愁別恨﹐

忍對流水落花輕。

且擬登山攜卷﹐

高頌霞光旭日﹐

琅琅逐東風﹐

遍染雲天赤﹐

映映透心紅。 

 

上面兩首詩詞是我在文革期間寫的﹐其中寫到﹕恰值年少,天真爛漫,私心儿無個。志如鋼,情似火,滿腔熱血為祖國。結下,這革命情誼,山河永刻。 大学毕业后被分到贵州边远山区,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之心;我一位同班同学被分配到大西北荒原,他于1971年初冬寄给一首水调歌头﹐我原韵奉和了一首寄给他,我在词的结尾处写到,安將此腔熱血﹐灑向荒山亂石﹐溫暖化霜寒。逢雨萌邊草﹐翠綠漫高原。 这些诗词符合当时多数年轻的人的心情,只有真挚,没有狂热,并且不失淡茶闲坐的常人视角。只有个别人个别场合有过激行动,即使这些人也大多数在执行上头的指令,在顺应时代的潮流。 

 

1976年四人邦倒台,我也与全国人民一样,欢呼粉碎四人帮的胜利,谴责文革的荒谬,之后并不作任何细想。2012年十一月韩素音去世时,才使我有回忆自己的文革期间心路历程的机会。在上世界七十年代的中国,少说也有一亿人听说过韩素音的名字。韩素音是那年代里唯一一位经常访问中国的外国人,在上面诗词所表达的激情所统治的时代,也有少许单调之嫌,阅读与谈论有关韩素音消息成为我所在医院职工们一道绝代佳肴,人人品尝不够。 

 

韩素音同我们国内大多数人们一样,对文化大革命有一个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当我读着韩素音文革初期留下来的文章时,我深深感到: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否认文革的初衷;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妖魔化紅衛兵、造反派。如果那仅仅是婴儿幼稚的一笑,正由于幼稚,才显现那笑容的妩媚。让那婴儿幼稚的一笑永留人间。

 

二、从美国文革青年的命运到毛泽东的晚年悲伤 

 

韩素音是在国外热烈欢呼中国文化大革命的少数学者之一,但欢呼文化大革命的国外年轻学生却成千上万。我八十年代末在芝加哥大学时听说,1966年初芝加哥大学学生听说中国文革的消息后,年轻学生们激动得彻夜不眠,这与我所在的北京大学并当时情形没有什么两样。美国众多大学也与芝加哥大学一样,有一大批被中国文革激动起来的年轻人,这些美国学生比我们更不幸。面对强大的金钱为本位的美国社会,美国那些文革青年只能离开社会去追求自己的梦想,他们组成共产主义社会,在一起过共产主义生活,他们与我一样,颇有几分安將此腔熱血﹐灑向荒山亂石﹐溫暖化霜寒的自我奉献精神。他们的奉献精神也与我的奉献精神碰到同样命运,走进没有任何结果的死胡同。我读到的文献说,美国那些热血沸腾的文革青年所组成的共产主义社团,陷入性与吸毒的泛滥而后自我泯灭。 

 

我们有必要指出,中国文革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世界潮流的一部分,这在美国还有妇女与黑人的自我解放运动。我在芝加哥时,与一对白人老年夫妇聊天,他们提到黑人领袖马丁路德金 (Martin Luther King19291968)在1968年四月被暗杀后,他们三天没有敢出门,幸好有足够的食物而不至于挨饿。他们说,芝加哥很多人一个星期没有上班,大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像鬼城一样。美国的混乱程度也未必比中国文革好多少:西方人看惯了这种混乱场面,不像中国人那样大惊小怪。 

 

我们还记忆犹新:1968年已经走向挨整阶段的中国文革青年是多么兴奋,因为文革学生运动正在席卷法国大地,我们天天拿着报纸,议论到深夜。法国文革运动与中国文革相似,而与美国文革不同。中国、法国文革不仅仅限于学生,有更深刻的社会基础与更广阔的社会参预。如果我记忆正确的话,1968法国学生运动导致了法国政府的更换,我记忆中似乎是戴高乐的辞职。这与中国文革早期学生运动一样导致各级政府变更,其结果之一:更多文革青年忘记他们的初衷,也就是上面我所写第一首词所描绘的心情,即四年时间的文革青年本人已经感到前后不一而又无可奈何了。在美、法、中三国中,只有美国文革青年组成共产主义社会集团而实践自己的理想,因为他们没有中国与法国那样与其他社会改革相结合。 

 

我于1979年秋乘飞机路过伊朗首都德黑兰时,正值伊朗学生运动高潮,到处可见文化大革命万岁的大标语,并到处贴有毛泽东主席的头像。几个月之后,他们才开始进驻美国大使馆。我这一亲眼目睹的场面允许我使用美国、法国文革青年的字眼,尽管我也同时是遵循他们说法,并非第一个这样称呼的作者。我没有研究是否法国、伊朗文革青年有少数人最终和美国文革青年一样:自己组成共产主义社团。 

 

但无论是美国、法国、伊朗的文革青年,还是中国的文革青年,如果他们不转变原有的思想概念的话,他们都会最终认识到:他们的理想是美好的,现实世界是丑陋罪恶的,但他们敌不过现实的罪恶世界。伟大领袖毛泽东也没有逃脱同样的命运,作者一次写到: 

 

作为中国历史上的伟人,毛泽东有他悲剧的一面:他如果能向宋襄公再多学习一点,就不至于让自己的妻子自杀于狱中。毛泽东说宋襄公是蠢猪式的仁义道德,文化大革命就是毛泽东把他自己定的规则全部抛到一边而进行的。据张戎女士以及毛泽东身边工作的人回忆录说,1971年的亲密战友林彪事件对毛是一个致命的打击,毛到死也没有恢复过来。文化大革命前五年是轰轰烈烈、有声有色的话,后五年是冷冷清清、不痛不痒,全国上下有气无力地批林批孔、批邓翻案风等等。毛本人晚年认为自己是一个失败者,像退居台湾的蒋介石与被弹劾下台的尼克松一样,所以毛特别同情他们。多年前他写过一首词,《鸟儿问答》,最后一句话是:请君充我荒腹。毛死前将它改为:试看天地翻覆。形势走向真如他所料:天地翻覆。试想这样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在死前的五年长的时间里,享受自己的一败涂地而无所作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生滋味。周围人说,他经常一个人默然流泪。毫无疑问,毛破坏规则而闯红灯出了车祸:在血泪冲刷过的文革时期政治舞台上瘫痪达五年之久。 

 

我后来在国内读到,一位德高望重的知识分子第一次见到毛主席时,毛竟不明原因地号啕大哭,这位受宠而被接见者,长时间不知所措。 

 

三、互不否认与二级社会的多方向 

 

近年新领导上台后,有前后三十年互不否认的话,即不用改革开放的三十年来否认毛泽东领导与影响下的三十年(1949-1979)。这与本博客两级社会理论相一致,二级社会有无数可能方向,毛泽东领导的文革代表一种二级社会方向而已:我们可以不同意,可以不走那条路,但完全用不着去全面否认那条路的存在与社会价值。作者坚信,恰其相反,将来社会要向原初社会的均平回归,而不是背离。文革热血青年没有出路,和艺术大师杰作在炮火面前没有出路一样,并不足以否认文革与艺术的价值。 

 

网上维基百科这样定义红卫兵:在中国近代历史研究上,史学家往往将红卫兵分为广义与狭义的两种定义。广义的红卫兵泛指将自己系上红色袖标的各种民间团体,包括工人、农民、军事院校的学员和机关、文艺团体的从业者等,狭义的红卫兵则是指大学和中学里青年学生所自发组成学生团体。 

 

按这一定义,即广义红卫兵指文革期间一切带上红袖章的民间团体,而狭义红卫兵专指学校自发学生团体。这中间还有造反与保守派的分别,但这种分别是相对的,据我所知:很长时间的学校与城市都分成两派,都称自己是造反派,对方是保守派,即偏于保守的一派也极力打扮成造反派。正由于此,本文将下面所引王春南所说的造反派与作者自己参加的红卫兵等同对待,因为本文只能就作者本人经历与心理体验来写,所以将王春南的造反派换成红卫兵,不再计较二者之间的细微差别。维基百科的造反派条目中说,文革早期的保皇派纷纷转而加入造反派了。造反的本质就是造反,鼓吹打乱、改变现有的秩序。造反派赖以成事的最大秘密(公开的),就是他们其实是奉旨造反。对最高权力来说,表层的反社会行为下面是实际上的亲社会行为。(以上引自作者2014年八月初查阅网上中文维基百科结果) 

 

就鼓吹打乱、改变现有的秩序来说,这就是文化大革命的本质要义,而代表这一本质要义的最响亮的名号就是红卫兵与造反派,所谓奉旨造反即上面作者所说的中国、法国文革青年有更深刻的社会基础与更广阔的社会参预。如果说红卫兵、造反派奉毛泽东的御旨,那么毛泽东又奉谁人御旨而导致晚年哭泣不已呢。

  

四、西方基督教历史上没有妖魔化基督教信徒的社会走向:如果他们在中国当政也不会妖魔化红卫兵

 

中国文化大革命之所以称为文化革命,是因为侧重意识形态的上层建筑,也就是精神、文化方面。西方学者经常把共产主义理论与基督教相比,二者同样强调精神与理想。这里我们回顾一下西方基督教历史是很有教益可以吸取的。 

 

基督教徒早期正是一帮过共产主义生活的热情奉献者,他们不怕被杀头,在古罗马帝国内越杀,信徒越多,最终导致罗马帝国的承认。作者写到, 

 

只有耶稣把对人类的关爱送到社会的最低层,当他说上帝爱每一个人时,他的声音是那样地暖肌肤,是那样地动人心弦。所以等公元313年罗马帝国被迫承认基督教的合法性时,也就离这个建立在残酷的奴隶制上面的帝国末日不远了。罗马帝国的衰亡有很多原因,基督教至少助了一臂之力,只是未涉及暴力与社会冲突。基督教极力反对剧院、竞技场、公共浴室等供统治阶级娱乐的场所,有钱的基督徒们开始把他们的钱捐献出来建医院、孤儿院、老人院等,这是罗马帝国以前压根没有过的事[1]。而罗马城市的那些竞技场与戏院等大型公共建筑正是罗马帝国的辉煌所在,是统治阶级的自豪与精神寄托,是罗马文明的象征。罗马帝国后期,城市的普遍衰败无疑伤了统治阶级的士气,加速了帝国的衰亡。而在长达千年左右的中世纪,基督教是唯一维系欧洲文化统一与支持社会稳定的人文力量。[2] 

 

如果文革反官僚时官僚腐败与今天的官僚腐败相比,是小巫见大巫的话,马丁路德等宗教改革家们所反对的罗马教廷的腐败还未必到文革前中国干部的腐败程度,当时天主教的教廷、神父至少没有公开地结婚娶老婆。总之,在精神理想化道路上二者有可比之处,我这里就暂时把毛泽东发动的文化大革命与马丁路德开创的欧洲宗教革命相比较,来看二者的历史进程与结果。这二者都是对传统教义、教规的反叛,由精英人物发起,用发动群众的大民主方式挑战现有权威与秩序。请看以下基本事实: 

 

1) 时间长度:文革十年(1966五月5.16通知-1976十月);宗革(宗教革命)百年(1517-1648)

 2) 开始阶段:文革,铁板一块的走资派天下;宗革,铁板一块的罗马教廷天下。

 3) 结束阶段:文革,从对走资派包容让步到四人帮倒台,某种程度的自由与宽容;宗革,自由、宽容的新气息,不同信仰以及不同政见的相互包容

 4) 代价:文革,死亡数百万人,经济崩溃边沿,;宗革,死亡七千五百万(包括间接死亡),经济衰退

 5) 开拓一个新时代:文革,改革开放的大转折;宗革,为近代欧洲与现代世界扫清道路,直至两次世界大战。 

 

对于文革新时代开拓作用论述较少,如果没有文革,中国最大可能是继续六十年代初的格式向前走很长时间。改革开放过程中最大最快的一步是四人帮倒台,而这一步走得如此稳妥,全国没有一点乱子,没死一个人,是世界级的奇迹,也是文革统一了全国的认识:全国上下达到了那一巨大转折的默契。越南有法国统治时代,有东西混合文化的底子;纯东方文化的朝鲜更接近中国没有文革的前景,朝鲜有相当大跃进的千里马运动,但没有发生类似中国文革的运动,至少是目前僵化政治的成因之一。 

 

正如邓小平指出的:我们根本否定文化大革命,但应该说文化大革命也有一功,它提供了反面教训。没有文化大革命的教训,就不可能制定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思想、政治、组织路线和一系列政策。 

 

据我多年在西方生活的经验,西方人没有丝毫谴责基督教徒的想法,尽管欧洲宗教革命比中国文革死人更多,更血腥。据说现在基督教有一千多种不同教派,这些教派出现至少部分与宗教革命有关。西方教派之间的争斗要比文革派别武斗凶得多,北美的感恩节就是来自欧洲受迫害的少数教派逃来美洲第一年庆祝农业丰收而来。

 

五、读共识网:王春南:对文革造反派的妖魔化是滑稽可笑的 

 

我在共识网上读到王春南先生访谈录,标题为:对文革造反派的妖魔化是滑稽可笑的(http://www.21ccom.net/articles/lsjd/lsjj/article_20140807110673.html) 我甚为赞同这一提法,既然批判文革,就不要重复文革做法。套用文革时期的一句流行话语:无产阶级具有解放全人类的胸怀,要在解放地球上所有人之后再解放自己;无产阶级要消灭剥削阶级与剥削制度,并非消灭剥削阶级的个人。 

 

我百分之百地赞成否定文革,但我们要否定文革本身,而不要否定参预文革的个人。虽然文革时期没有现在的宽松气氛,也不是全无个人自由选择的余地。人们以不同的阅历与认识程度参预文革。一个具体人的文革参预,也有主动参预的成分,有随大流的成分,也有不得已的成分。所谓后现代,就是一个不承认终极真理的时代,不承认二级社会固定方向与规则的时代,也是一个允许从个人角度看待世界的时代。基于这一看法,我们应该从文革参预者本人角度来评价文革,尤其要从一个普通群众角度来评价文革,这与政府官方评价以及历史评价并不冲突。西方人说,你可以骂总统,但绝对不能说任何得罪公众的话,哪怕只是某个部分的公众。文化青年就是这样一个公众。 

 

我觉得,马克思主义的学说是基于对人类五千年文明史剥削、压迫、战争等罪恶的愤恨与谴责,这样才有世界大同式的共产主义学说。我记得文革期间,报章经常提到一个问题:无产阶级专政是否是马克思的想法,说马克思只是偶尔使用无产阶级专政一词。文革期间却大谈无产阶级专政,大谈暴力与武装革命的需要,甚至又红色恐怖的说法。如果说古代原初社会里偶而有暴力事件的话,暴力冲突是二级社会的不可避免的社会成分。文革暴力程度远比欧洲宗教革命期间的暴力程度要低,但在一个儒家传统的国家,又有共产党强大政府存在,文革期间众多的暴力事件应得到谴责。 

 

话又说回来,我小时学历史,学校老师对五四运动火烧赵家楼等暴力事件并没有谴责,而是以一种赞赏语调向学生讲授的。从文革群众个人角度看问题,文革暴力与五四火烧赵家楼有相同的一面。尽管我本人反对暴力的非法使用。 

 

文献

[1] RW Winks & SP Mattern(2004): The Ancient Mediterranean World, from the stone age to AD 600. New York &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pp202-204.

 

[2]柚声(2009):孔子与耶稣:东西人文的不同进化途径。自:《换个角度看人生,看世界:21世纪中华道学》。北京:线装书局。